周正与副官王怀安双双愣在原地。
“这…… 这就是他们的旅部指挥中心？” 王怀安失声低声发问，“这是连夜就地搭建出来的？”
李三顺昨天就看到施工了，于是主动搭话：“模块化板房，运过来拼接组装就行，防风防雨，放设备也比帐篷合适。”
现搭出来的房屋，门窗俱全，屋内还有电灯。
周正抬手揉了揉眼睛，恍惚之间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北平城内最好的军营，也未必有眼前这座临时指挥所看着气派。
板房门口，两名警卫战士笔直伫立。
身上全套野战单兵装具：花花绿绿的作训服贴合身形，不知名材料的防弹头盔扣在头上，头盔上还有四只类似于望远镜的镜头；胸前挂载背心，弹匣袋、急救包、信号识别件有序排布；腰间悬挂手电、攻防两用催震爆震弹；下身耐磨作战裤，裤脚束进高帮黑色战靴，靴面沾染泥土却依旧笔挺；帆布武装带把整套装具牢牢束紧，军用水壶、多功能工具卡分置两侧；手中握持短管自动步枪，枪身哑光黑色，弹匣弯曲，和三八大盖、中正式的模样天差地别。
战士站姿如松，眼神锐利沉静，浑身透着一股历经训练打磨出来的肃杀精气神。
李三顺上前报明身份来意，一名警卫原地保持警戒，另一人转身推门进入板房内部通报。
等候的间隙，周正忍不住伸手拽了拽李三顺的袖口，压低嗓音，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李团长，跟我透一句实话。你们到底是依托何方势力？我周正留洋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深造，欧美列强的军备资料我也读过不少，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装具兵器。看士兵这股精气神，绝非寻常地方武装。”
李三顺内心暗自苦笑。
他自己也是昨天夜里才登上这支队伍的步战车，连夜横穿河北地界冲到宛平。
昨夜一路疾驰，铁甲轰鸣，满眼都是闻所未见的装备。
若不是队伍里面还有他昔日的老上级，昨夜刚刚汇合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做好战死的心理准备，心里一直在盘算若是对方心怀歹意，便要率部拼死突围。
这些心里话，他只能闷在肚子里，不能对外吐露半个字。
李三顺面色一板，压低声音回道：“周团长，此事属于机密，刚刚说过了，无可奉告。你我只需记住，大家目标一致，皆是抗击日寇，保家卫国就够。”
周正碰了个软钉子，不再追问，心底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约莫一分钟，前去通报的警卫重新走出板房，抬手行礼：“旅长请三位进去。”
推门而入，屋内的景象直接让周正的大脑一片嗡鸣。
一整面巨大的壁挂显示屏占据了整片墙体，屏幕上不是手绘纸质军用地图，而是色彩鲜活的动态影像，如同他早年在上海租界看过的西洋电影院影片一般。
屏幕之上完整呈现北平全域地形图，山川、村落、土路、河流历历分明。
中心是神秘军队的阵地，往南是周正那支刚刚经历溃败收拢的国府团，排布零零散散，直观体现出他们仓促扎营的乱象；向北，一串标注着红色的黑点好像是樱花军部队，能够清晰看见日军行军留下的轨迹。
屋子内数位同样身穿迷彩作训服的参谋坐在工作台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鼠标点击的噼啪声响不绝于耳，屏幕边缘一排排状态指示灯红绿交替，时不时发出细微滴滴提示音。
周正呆呆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嗬嗬两声，完全发不出完整话音。
他原本心中猜想，这定然是侦察机侦察拍照之后，由指挥部内绘图高手连夜手工绘制的巨幅军用挂图，用来给外来友军一个下马威。
就在这个时刻，屏幕画面骤然发生变化。
代表樱花军的集群标识向南微微挪动一小截，屏幕上还分裂出新的小股红点，日军零散侦察小队脱离主力，向前快速穿插突进。
敌人的调动，就在这块屏幕之上清清楚楚展现出来。
自己耗费数年在日本军校苦学的兵要地志、战术推演、敌我态势判断，在此刻仿佛沦为儿戏。
敌人一举一动尽数被此方看在眼里，这不就是传说之中的千里眼？仗若是这么打，凡人如何与之对敌？
周正双腿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噔噔噔接连向后倒退数步，脚后跟重重磕在门框边沿，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副官王怀安眼疾手快，跨步上前一把死死将他扶住。
站在大屏前方的中年男人闻声转过身来，一身迷彩作训服，肩章标识清晰，面容沉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正是第三重装合成旅旅长楚天。
“李团长，周团长，实在不好意思。” 楚天伸出手走上前来，声音爽朗，“部队刚刚完成长途机动，营地各处尚且杂乱，没能第一时间登门拜访二位。我叫楚天，现任第三重装合成旅旅长。”
李三顺连忙伸手回握。
周正被副官半架着，心神震荡，勉强伸出手，指尖都有些发软：“楚…… 楚旅长。”
副官王怀安内心暗自腹诽：这还叫杂乱？对比我们那边挖个土坑就算营地，这边方方面面已经完备到不能再完备。
楚天见周正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误以为他身体不适，连忙关切问道：“周团长身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安排医护人员过来检查？”
周正摆了摆手，大口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翻涌的心神，声音干涩：“多谢旅长关心，卑职无事，纯粹是被眼前这幅态势图给震慑住了。”
楚天淡淡一笑，伸手指向大屏幕：“这是卫星实时态势地图，高空有我们的侦察卫星，每十秒钟刷新一次画面，地面数米大小的物体都能够识别捕捉。简单来讲，相当于我们在天上长了一双眼睛，地面上的调动、集结、行军，很难彻底隐藏。”
“卫…… 卫星？” 周正脑子一片混沌。他在日本军校读过天文，万万想不到人类居然可以造出器物飞到天上俯视大地。
听闻这番解释，周正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
就在气氛略显凝滞的时候，一旁的副官王怀安脑子一紧张，脱口而出一句玩笑话：“那照旅长这么讲，那我四天前去北平城里八大胡同消遣，天上卫星岂不是也看得一清二楚？”
板房指挥室内短暂安静一瞬。
楚天 “噗嗤” 一声放声大笑，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扫过周正：“理论上的确可以做到，只不过我们日常不会没事盯着市井私人琐事。但如果有需要调取，自然也办得到。”
周正浑身又是一激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话里面的潜台词他听得明明白白：平时懒得理会你的私下举动，可一旦双方立场敌对，你的一举一动，包括人员布防、军官行踪，甚至个人行迹，对方随手就可以掌握，调用战机实施打击轻而易举。
一旁的李三顺悄悄长出一口气，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方才没有多嘴乱说话，今天洋相大半都让周正给出了，他低低嘿嘿干笑两声：“还好咱们是友军。” 说完，李三顺主动向前一步，开口询问己方接下来的作战任务。
楚天收敛笑意，手指点向屏幕上北平城的图标：“按照既定方案，我们正在等待运载装甲主力的重型平板运载平台抵达，装备完成检修调试之后，半小时之内发起总攻，也就是三个小时后，首要目标拿下北平。”
李三顺皱起眉头：“方才被我们歼灭的那一支樱花军大队呢？”
楚天略微一怔，语气平淡：“那股小股日军？无需过多挂怀，刚刚调拨一个连队就完成歼灭。”
听到此话，周正立刻上前一步，神色郑重严肃：“楚旅长，虽然不知道贵部是怎么歼灭樱花军的，还请万万不可小觑日寇！我们此前实打实和日军多次交手。他们武器精良，火炮威力凶悍，士兵射击精度极高，往往我方士兵刚刚进入接敌位置，就会有弟兄中弹阵亡。正面交战的话，千万不要因为一次大胜就生出轻敌之心。”
楚天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点头回应：“周团长放心，日军的战术特点、装备参数我们全部有完整研判，绝不会轻敌。”
说完楚天话锋一转：“二位麾下部队过来与我们完成汇合。现在到早饭时间，炊事营已经做好早饭。稍后我会调派一个炊事班前往贵方营地，给弟兄们准备热饭。李团长所部可以直接在我们这边就餐。”
周正连忙摆手推辞：“楚旅长不必如此，我部携带干粮，简单对付即可，怎好劳烦贵部炊事班。”
楚天一挥手，语气干脆利落：“日军大部队尚在远方，行军速度有限，时间充裕，一顿热食，一样可以提振部队士气。不必推辞。”
周正思索片刻，只得应下，转头吩咐副官王怀安，跟随炊事班返回营地，通知全团做好开饭准备。
就在副官即将迈步走出板房的时候，楚天忽然开口叫住他，转而看向周正，面色沉了几分：“周团长，贵部伤员情况如何？”
问及伤员，周正眼眶瞬间泛红，嗓音带上一丝沙哑：“我部弟兄三分之二身上带伤。已经没有存活的重伤员，重伤的弟兄自愿留下来断后，想来已经为国尽忠了。”
楚天沉默数秒，缓缓说道：“所有轻伤伤员，全部尽快送往我方医疗帐篷，我们这边可以开展手术处置，药物、医护力量都很充沛，尽可能保住弟兄们的性命。”
周正心中大为感动，挺直身体郑重敬军礼：“楚旅长，大恩不言谢！我替所有受伤弟兄感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