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黄土碎沙，刮在脸上糙得慌，此时的北京周边光秃秃的，没有树，风一吹漫天黄沙。
临时医疗处，哨兵穿着迷彩作战服，端着自动步枪站得笔直。
院子里按分区摆着十几顶白色的医疗帐篷，围绕着好几栋白色的彩钢房临时房，分诊区、急救区、清创室、药房、留观区的标识牌用白漆刷得醒目。
帐篷是制式的加厚医疗帐，防风防雨，主要用于堆放物资，设备。白色彩钢房作为临时医院，搭建了两层，面积非常巨大，比国军野战医院那种四处漏风的布棚子强出何止十倍。
但是此刻整个医疗点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周正带来的伤兵乱泱泱的，很多还不识字。
有被炮弹皮划开皮肉的，有被子弹打穿胳膊腿的，有跑路摔断骨头的，乌泱泱挤在分诊帐篷里，混着消毒水味、血腥味和黄土味，往人鼻子里钻。
王护士长四十来岁，矮胖个子，大嗓门，她是郑大一附院急诊外科的护士长，这次主动报名跟着医疗队北上，干了二十多年急诊，什么场面都见过。
“都别挤！按顺序排！枪伤的站左边，摔伤骨折的站右边，流血不止的举个手，优先处理！忍着点马上轮到大家”
她身后站着五六个年轻护士，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姑娘，穿着挺括的白大褂，虽然忙得脚不沾地，却一点不乱。
挨个掀袖子看伤口，问伤情，刷刷往登记本上记，记完抬手就往对应的诊室打发，轻的去二楼普通诊室，重的去急救帐篷，旁边村民感冒发烧的单独引到侧边的便民诊室，分得明明白白。
人群最边上的树根底下，李狗蛋缩在那儿，靠着树蹲着。
他在队伍里年纪最小，也没同乡照顾，很多好事都是轮到最后，他都习惯了，这次也是猫在最后面。
他身上的灰布军装早就磨得不成样子，左膝盖处磨了个大洞，露着里面冻得通红的膝盖。
脸上一道灰一道血，额头上蹭破的皮结了薄薄的血痂，左胳膊上缠着圈灰扑扑的绷带，是班长给他缠的。
绷带早就渗出血了，磨得肉一抽一抽的疼，他也不吭声。
队伍往南撤的时候，班长带着他跑。
班长是个三十多的老兵，脸上有道刀疤，平时凶得很，总骂他笨，骂他走路慢，可真跑起来的时候，还是把他护在身后。
过一道土沟的时候，班长中弹了，趴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他吓得直哭，被人流裹着，一路往南跑。
再后来，就遇上了这支穿迷彩服的队伍。
还吃了一顿最好吃的饭，到现在他还记得那颤颤巍巍的红烧肉，想着想着，舔了舔嘴唇。
“哎，那个小孩！你过来！”
一声大嗓门，吓得李狗蛋一哆嗦。
抬头看，那个胖护士长，正指着他。
他怯生生地挪过去，差点摔一跤。
“多大了？叫什么？哪受伤了？” 王护士长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一下皱起来，“怎么才这么点大？”
“我…… 我叫李狗蛋。” 他声音小小的，“胳膊…… 胳膊中枪了。”
“枪伤？” 王护士长立刻伸手，轻轻撩了撩他胳膊上的绷带，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都发炎了！怎么才过来？”
李狗蛋嘴唇动了动，没敢说班长死了，自己不敢拆，也没药。
王护士长看他这模样，也没再多问，回头喊了一声：“小周！过来，把这个孩子带到二楼林医生诊室去！贯通伤，看着像感染了。”
“哎！” 一个年轻护士跑过来，二十出头的年纪。
她伸手拉住李狗蛋没受伤的右胳膊。
“跟我来吧，慢点走，二楼台阶陡，小心脚下。”
李狗蛋被她拉着，跟着走，手心有点出汗。
长这么大，除了娘，还没被这么白净的姑娘拉着走过。
“你的胳膊疼吗？” 小周护士放慢脚步，“再忍忍啊，林医生医术可好了，处理完就不疼了。”
李狗蛋点点头，没敢说话。
这里的房间，从窗户望进去，白白净净的，看着就贵。
走到二楼，里面是一溜隔开的诊室，关着门，能听见里面医生说话的声音，很低。
小周护士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拉着他进去。
“林医生临时去隔壁诊室处理个病人，几个新来的医生处理不好，林医生过去指导一下，马上就回来。你先坐这等会。” 小周护士指了指诊疗桌旁边的黑皮椅子。
李狗蛋站着不动，眼睛瞟了瞟椅子，又瞟了瞟自己身上的衣服。
衣裳上又是泥又是血，还有股子汗味土腥味，椅子那么干净，皮面锃亮，他怕给坐脏了。
“不、不用，俺站着就行。” 他往后缩了缩，手摆得很快。
小周护士看着他这拘谨样，忍不住笑了，也没勉强，手上轻轻用力，往肩膀上一按。
李狗蛋只觉得肩膀上一股温软的力道传来，腿一弯，就坐椅子上了。
屁股挨到椅子的瞬间，他还弹了一下，想着站起来，但是还是没舍得起来。
“坐稳了”
“好”
他赶紧坐直了，屁股沾着半边椅子沿，不敢坐实，生怕给压坏了。
小周护士看着他单薄的肩膀撑着宽大的军装，晃悠悠的，心里有点发酸。
这孩子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像个柴火棍，怎么就扛枪打仗了。
“你坐会啊，我下去帮忙，一楼人太多了。你别乱跑啊。”
“哎，好。” 李狗蛋连忙点头。
小周护士转身匆匆走了，诊室里就剩他一个人。
李狗蛋坐在椅子边上，屁股不敢坐实，四下打量。
诊室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窗摆着张白漆木桌，桌面上摆着听诊器、不锈钢剪刀、镊子、消毒瓶，还有几本厚厚的书。桌子旁边立着个亮闪闪的金属架子，还有个圆圆的灯头，对着旁边的诊疗床。
诊疗床铺着白床单，平平整整，一点褶皱都没有。
墙上还挂着个发光的板子，白亮亮的，前面挂着几张黑糊糊的片子，他看不懂。
李狗蛋看得眼花缭乱。
他以前见过最大的医馆，就是镇上的药铺，掌柜留着山羊胡，抓药用戥子称，柜台黑糊糊的，永远飘着中药味。
哪有这么亮堂，这么干净的地方。
他正看得出神，门帘一动，有人进来了。
来人低着头，怀里抱着一摞病历，走得急，差点撞在门框上。
李狗蛋赶紧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进来的是个女医生，看着也就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没什么皱纹，但是鬓角的头发都花白了，，戴着副细框银边眼镜，斯斯文文的，就是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刚跟谁生过气。
林教授，郑大一附院普外科主任医师，还是医学院的教授，带了十几个研究生。
这次北上她主动请缨，说战地最缺外科医生，带了三个学生就来了。
刚才就是她一个学生处理腹部贯通伤，愣是判断错了伤情，差点出大事，她过去擦的屁股，气得肝疼，心想回去非得好好训一顿，以后出去可别说我是你们老师，丢不起那人。
“没事，你坐。” 林砚秋抬了抬眼，见是个半大的小病人，心里的气消了点，把病历往桌上一放，拉过凳子坐下来。
她拿起桌上的登记本，翻到空白页，抬头问：“姓名？”
“李、李狗蛋。” 娃娃兵有点紧张，坐得笔直。
林砚秋笔尖一顿，抬眼看他：“大名？就叫狗蛋？”
“俺、俺娘说贱名好养活。” 李狗蛋脸有点红，“就、就叫李狗蛋。”
林砚秋知道这是这个时代的通病，没再追问，低头写下名字，又问：“年龄？”
“十、十六。” 李狗蛋下意识往大了说。
林砚秋有点难受，十六的孩子扛枪，手里的钢笔停了。
“十六？”带着些许感慨
李狗蛋被吓了一跳，眼神躲闪，以为是知道了他在撒谎，手指抠着裤子上的破洞，声音小的可怜：“十…… 十五。马上就十六了。”
林砚秋这个时候才抬起头，看着他瘦小的身板，看着那张还没长开的、带着稚气的脸。
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很认真：“孩子，看病不能说谎，你跟阿姨说实话，到底多大？”
李狗蛋嘴唇抿了半天，头越来越低。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细若蚊蝇地开口：“十…… 十四。民国十二年生的。虚岁十五了，毛十六。”
说完，他头埋得更低。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十四岁的年纪，本该在学堂里念书，在家里撒娇，却穿着破烂的军装，带着枪伤，孤零零地坐在这诊室里。
她心里猛地一酸。
自己的儿子也是十四岁，今年上初二，个子比这孩子还高，天天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喊饿，碰破点皮都要哭半天。
一样的年纪，一个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读书，一个在战壕里面摸爬滚打，命都差点没了。
这世道。
林砚秋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翻了翻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根棒棒糖。
这还是她平时在门诊给小患者准备的。
小孩骨折、外伤，往往会哭个不停，给根糖就哄住了。
这次北上，她收拾东西的时候，顺手把整罐糖都塞包里了，想着战地说不定有孩子，能用得上。
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她把糖递过去，声音放得特别柔：“来，拿着，阿姨给的。说实话就给糖吃。以后看病都得说实话，知道不？”
李狗蛋愣着，看着她手里的糖，没敢接。
他知道北平洋商店里面的糖果很贵很贵。
这么大一根，晶莹剔透的，肯定也不便宜。
“拿着呀。” 林砚秋把糖塞他手里。
李狗蛋攥着糖。
他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瞬间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带着橘子的香味，从舌尖甜到心里。
一下子，眼泪就涌上来了。
“怎么了？” 林砚秋吓了一跳“是不是疼了？胳膊疼还是哪疼？”
李狗蛋摇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裤子上。
“不、不疼。” 他含着糖，声音含糊不清，“糖…… 糖好甜。姨，你对俺真好。”
林砚秋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就为了一根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赶紧拿了张纸巾给他擦脸，柔声说：“不哭了不哭了，糖好吃就慢慢吃。来，姨给你看看胳膊。”
李狗蛋点点头，用袖子抹了把脸，乖乖把左胳膊伸过去。
林砚秋从酒精盒子里拿起剪刀，轻轻挑开绷带的结。
灰扑扑的纱布一层层散开，露出里面的伤口。
林砚秋的眉头瞬间皱紧了。
伤口是左臂贯通伤，入口小，出口大，边缘的肉都翻着，红肿发炎，往外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还糊着不少黑乎乎的草木灰和泥，看着像是随便找了点东西糊上去应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