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蓝白相间的客运大巴静静停着，车干干净净，玻璃反光，连车轮毂都锃亮。
车旁边站着七八个人，领头的军官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作训服笔挺，肩章上两星两杠，是一团的郑国栋团长。
他手里捏着份接待名单，时不时抬头往山路上望，看见队伍露头，脸上立刻露出笑意，大步迎了上去。
“王教授，齐教授，诸位同学，一路辛苦了！”
郑国栋步子大，走到跟前先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伸手，握住王豪和齐有功的手，手掌厚实有力，“我是郑国栋，团里让我在这儿接大家。车上都安排好了，咱们先上车，到信阳市里落脚，吃点饭，歇歇脚”
王豪连忙回礼，看着眼前两辆大巴，心里暗暗点头。
他本以为边界之地战事刚平，接待肯定简陋，顶多找几辆卡车凑合。
没想到是这么豪华的车。
学生们也都兴奋起来，一路爬山涉水，早就累坏了，看见车都松了口气。
“来，大家慢慢上，行李放底下行李舱就行，有同志帮着拿。” 郑国栋招呼着，旁边几个战士立刻上前，帮着年纪大的教授提包袱，帮学生们放行李，动作麻利，不声不响。
刘建军也跟着帮忙，把最后几个学生的行李安置好，回头就看见郑国栋冲他招手。
“小刘，你过来。”
刘建军赶紧跑过去：“郑团长。”
“你带一班先别走，去趟李政委办公室，把路上的情况跟政委详细汇报一下。” 郑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这边入住、吃饭的事我盯着，你不用跟着了，去吧。”
“哎好！” 刘建军点点头，心里也没当回事，不就是常规接待汇报嘛，人数、身份、路上安全，几句话的事。
他跟王豪、齐教授打了个招呼，转身往旁边的院子走。
院子就在界碑旁边，是个临时边防站，门口站着岗哨，院里停着几辆军用吉普。
大巴车缓缓发动，顺着平整的柏油马路往北开。
车里很稳，几乎没什么颠簸。
座椅是软绒布的，靠背能调，窗户大，视野好。
学生们纷纷趴在窗户边往外看，脸上都是新奇。
路两边的景象和山那边完全不一样。
都是梯田，却更规整，田埂铺着碎石，灌溉渠沿着田埂走，清水哗哗流，渠边长着齐刷刷的白杨树。
远处的村子，房子都整整齐齐，土坯房少，砖房多，房前屋后都晒着麦子、挂着玉米。
就是没啥人。
有个上海来的女生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比上海的风景好这么多”
“你看那水渠，修得真好，直直的。”
“还有那树，都栽成一条线。”
王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心里也是感慨。
井然有序。
对，就是井然有序。
从田地到道路，都透着一股规整劲儿，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地运转着。
齐有功却没怎么看风景，他靠在座椅上，眉头微微皱着，还在琢磨路上刘建军说的那几句话。
电容屏，二进制，基站接力……
另一边，边防站的政委办公室里。
李政委正伏在桌上用终端填写《外来人员接待登记表》。
听见脚步声，李政委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小刘，来了？坐。”
刘建军在桌子对面坐下，有点拘谨。
“别紧张，就说说路上的情况。” 李政委放下笔，喝了口水，“人数都对吗？身份都核实了？有没有人身体不舒服？”
“报告政委，都核实了。” 刘建军挺直腰板，一板一眼地汇报，“学生代表团一共七十五人，其中教授五人，学生代表四十七人，家属二十三人。身份都核对过了，有学校开的介绍信。路上都挺顺利，没人受伤，就是走了点山路，有点累。”
“嗯，不错。” 李政委点点头，低头在登记表上写着，“这帮学生教授，没提什么特殊要求吧？”
“没有没有，都挺客气的。” 刘建军笑了笑。
李政委长输了口气：把人送走，自己团的任务就完成了，这可是民国的大学生，这个时代的金疙瘩呀
突然，刘建军随口就补了一句，“就是有个上海大学的齐教授，物理系的，对咱们的手持终端挺好奇，追着问了半天原理。我就随便跟他唠了唠基础原理。”
他说得轻松，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话音刚落，就听 “啪嗒” 一声。
李政委手里的茶杯直接掉在了桌子上，又轱辘到地上，水洇开了一团花。
刘建军愣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
李政委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瞪大了，指着他，声音都拔高了：
“你说啥？你跟他说了什么？！”
刘建军被他反应吓了一跳，有点懵：
“啊…… ，政委。就说了说电容触控屏、二进制编码、基站接力传输那些，都是些最基础的常识……”
“常识？！” 李政委一下子站起来，指着他，手指都有点抖，“你呀你呀！你泄密了你知道不知道！”
“啊？” 刘建军腾地一下也站起来了，脸都白了，“泄密？不能吧政委？都是些入门知识啊，咱们那边随便一个大学生都能说上两句……不是说咱们时代的科技都是前一百年的原理么，这民国这么多大师，应该瞧不上我说的吧”
“我的个活祖宗！” 李政委揉着太阳穴，一脸头疼欲裂的表情，“你给我搞清楚现在是哪一年！民国二十六年！1937 年！”
“你以为这个时代的‘大师’能力有多少？我告诉你，这个时代有名的大师，十个里有八个是搞国文、历史、经学、艺术的，个个出口成章，文采飞扬。可理工科呢？也就几个留洋回来的，学的还是西方十几年前的老东西，什么真空管、继电器。”
“你嘴里的‘基础常识’，什么电容屏、什么二进制通信、什么基站组网，搁这儿，那就是顶尖的技术方向！就是国外打破头都想摸清楚的未来路子！你轻飘飘几句话，就把方向给人点透了！”
刘建军站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本来还觉得，民国教授含金量肯定很高，都是大师，学问大得很，自己这点半吊子知识，人家根本不稀罕，也就随便聊聊。
合着…… 合着自己随口唠的几句闲话，居然泄密了？
汗 “唰” 地一下就从额头冒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衬衫瞬间就湿了一片。
“那…… 那咋办啊政委？” 他声音都发颤了，“我真不知道啊…… 我以为都跟钱老、邓老似的…… 我这就找他去，让他别往外说？”
“找什么找！” 李政委没好气地说，“话都说出去了，还能收回来？你也知道是钱老、邓老呀，这国家柱石千年难遇，能让咱们遇到？你呀你”
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水花，头疼得不行。
本来就是个常规接待，以为登记完就完事了，结果整出这么档子事。
“还能咋办。上报呗。” 李政委拿起桌上的终端，“这种事我可做不了主，得看上面怎么说。”
他快速把情况整理了一下：时间、地点、人物、泄露的大致内容，简明扼要，输入终端，点了发送。
发完，他把终端往桌上一放，看着站那儿直冒汗的刘建军，语气缓和了点：
“也别太吓着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没转过弯来，忘了这是什么年代了。以后注意点，说话过过脑子。”
刘建军抹了把汗，连连点头：“哎哎，我知道了政委，以后肯定注意。”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完了完了。
本来好好的巡逻任务，接个学生还接出事了。
这要是受个处分，记过，可太冤了。
这边俩人在办公室等着上级回复
省军区指挥中心。
大会议室里，墙上挂着巨幅的华北态势图，几个参谋站在地图旁边，用小旗子标注着各部队的位置和布防要点。
张照书记、朱司令几个人围在地图前，正研究下一步冀南地区的生产恢复和防御部署。
“冀南这一片，平汉铁路得先修通，公路也要拓宽，不然物资运不上去。” 司令指着地图上的石家庄到邯郸一线，“还有几个水库，得赶紧加固，不然夏天雨季来了，容易出事。”
张照点点头：“基建队伍已经往那边动了，第一批先头部队应该快到石家庄了。重工企业也跟上了，等基建把路修通，设备就能运进去。”
正说着，秘书快步走了进来，敬礼：
“报告司令，边防三团李政委上报了一个特殊情况，涉及对外学生接待中的技术保密问题。”
“哦？” 司令转过头，浓眉一挑，“什么情况？说说。”
秘书拿着终端，快速把情况念了一遍：
“三营二排一班班长刘建军，在信阳边界接待上海学生代表团时，与上海大学物理系齐有功教授交谈，透露了手持终端的基本工作原理、数字无线通信的大致框架，包括电容触控、二进制编码、基站接力传输等内容。李政委认为涉嫌技术泄露，拿不准处理尺度，特上报请示。”
朱司令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小刘，怎么回事？接待就好好接待，聊什么技术原理？嘴上没个把门的。”
他看向张照，语气带着点征询：“老张，你看这事怎么处理？要不要给个通报批评，记个处分，也好给其他人提个醒？”
张照没有立刻回答，沉吟了片刻，抬眼问秘书：
“他说的这些内容，深度怎么样？有没有涉及具体参数、工艺、算法、型号这些？”
“报告，没有。” 秘书摇摇头，“根据上报的情况，都是最基础的原理性内容，大概就是大学本科的常识水平，没有涉及任何核心技术细节，也没有提到军工相关的应用。”
张照 “嗯” 了一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思考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决断。
司令听了半天，想了想，就问张照
“老张，我问你，豫省大专及以上学历的人口，有多少来着？”
张照愣了一下，没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脱口而出：
“一千一百六十七万。怎么了？”
“一千一百六十七万。” 司令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缓，“这里面，理工科毕业的，是不是占一半还多。六百多万受过高等教育的理工科人才，分布在各行各业、各个角落。”
“以后我们这个时代的人跟这边的学者、学生、工商界人士，打交道只会越来越多，交流也会越来越深。这些基础原理、常识性的知识，你能捂得住吗？根本捂不住。总不能豫省人出去都不许说话，不许提自己的专业？那不成了闭关锁国了？那不叫保密，那叫因噎废食。”
张照摸着下巴，琢磨着他的话：
“你的意思是…… 不用太较真？可这毕竟是技术方向啊。要是他们顺着这个路子研究，慢慢追上来怎么办？”
司令笑了笑，摇了摇头：
“老张啊，咱们得搞清楚，咱们的底气到底是什么。是靠藏着掖着那点技术吗？不是。”
“咱们的底气，是这一千多万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口，是全世界最齐全的工业体系，是亿万能打仗、能生产、能吃苦的工人、农民、士兵、学者。就算他们知道了技术方向又怎么样？没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没有配套的产业链，没有几十年的技术积累，没有成建制的产业工人，他们追不上的。”
“就好比你告诉一个古代工匠蒸汽机的原理，他就能造出蒸汽机吗？造不出来。背后需要的是冶金、加工、精密制造，一整套体系。不是知道个原理就行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说了，咱们站在人民这边，站在抗战救国这边。技术这东西，早晚都是要普及的，是要服务于全社会的。早一点晚一点而已。只要咱们自己步子迈得快，不断往前发展，不断迭代升级，就不怕别人跟在后面追。”
“还有一点，保密也是有成本的。什么都保密，什么都捂着，最后反而什么都保不住。得分级管理：核心的军工技术、生产工艺、参数配方、核心软件、关键设备，必须死死守住，半分不能漏。但这种基础原理、常识性的东西，就没必要捂那么严了。也很难捂得住。”
张照听完：“你说得对！我刚才还钻牛角尖了，想着怎么处分那小子呢。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个理。”
司令：“咱们当年一穷二白都能闯出来，现在有这么厚的家底，还怕这个？”
张照点点头，语气郑重了些：
“是这个道理。咱们得有这个自信。不能因为怕这怕那，就畏首畏尾的。该交流交流，该合作合作。只要核心的东西攥在自己手里，就没什么可怕的。”
“这样，处理意见就这么定：李政委、刘建军，每人写一份书面检讨，主要是认识保密分级的重要性，以后对外交流把握好尺度就行。不处分，不通报。”
“以后对外交流就把握一个原则：核心机密严格守，普通常识不避讳。友好，坦诚，不卑不亢。”
“行！就按你说的办。” 司令爽快答应，转头对秘书说，“给三团李政委回电，就按张书记的指示办。”
“是！” 秘书敬礼，转身去发报了。
张照重新看向地图，目光落在信阳的位置，笑了笑：
“这帮上海来的学生教授，也正好让他们多走走多看看。看看咱们的农村、咱们的工厂、咱们的军队。百闻不如一见，比咱们说一万句都管用。”
“说得对！” 司令笑道，“真金不怕火炼嘛。咱们干得怎么样，让他们自己看。”
这边指挥中心的讨论落下帷幕，那边边防站的李政委也收到了回电。
他拿起终端扫了一眼，长长地松了口气。
“呼…… 还好还好。”
刘建军赶紧凑过来，紧张地问：“政委？怎么样？上面怎么说？要处分我吗？”
李政委放下终端，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处分倒是不用。写份书面检讨5000字，下周升旗仪式上全团指战员面前宣读。”
刘建军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长长地出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哎哎，好！我写，我肯定好好写。以后绝对注意！”
“行了，赶紧去吧。” 李政委摆摆手，“我也得写检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