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代表团就在郑州迎宾馆楼下集合完毕。
郑团长手里捏着刚收到的行程通知，笑着冲众人扬了扬：“各位老师、同学，昨天齐教授递的工业参观申请，省里批了。咱们今天行程排得满：上午先逛豫钢郑州钢铁厂，下午 中原棉纺织厂，都是咱们省的骨干厂子。
进厂都跟紧队伍，设备别乱碰，安全第一。”
学生们一听队伍里泛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董星如站在苏卿云身边，指尖轻轻捻了捻挎包的带子，眼里悄悄亮了几分。
她父亲董明轩在上海开了三家纱厂，都是民国初年进口的英国老纱机，用了二十多年，机件老化，断纱频繁，一个挡车工只能看一台机器，机修工天天守在车间抢修都忙不过来。这次北上她本就存了心思，想着能打胜仗实力就强，工业水平肯定高，没想到这次参观有纺织厂，正好打听打听设备。
三十分钟后，大巴驶进豫钢郑州钢铁厂的大门。
厂区道路宽阔笔直，两边的法桐修剪得齐整，“安全生产 质量第一” 的白漆标语刷在灰色厂房墙上，字正方圆。
远处的主炼钢车间足有四层楼高，钢结构骨架在晨光里泛着冷灰色的光，高耸的烟囱只飘出淡淡的白烟，经过除尘脱硫处理，几乎看不到浓重的烟尘。
众人沿着专门的参观通道登上观景平台，整个炼钢车间尽收眼底。
三座大型氧气转炉稳稳立在车间中央，随着液压机构缓缓倾转，橘红色的钢水从炉口倾泻而出，像一道流动的岩浆瀑布，稳稳注入下方的钢包，火花溅起半米多高，却都在防护范围内。
全程看不到几个操作工人，都在封闭的中央控制室里作业，炉温、钢水成分、倾转角度全靠自动化系统精准控制，误差不到千分之一。
钢包承接满钢水后，由天车平稳吊运到连铸生产线，连续浇铸成规整的长方体钢坯，顺着辊道匀速送入冷却段，水雾 “滋滋” 腾起，白蒙蒙的一片裹着钢坯，看着既震撼又规整。
“乖乖……” 章诚扒着观景台的护栏，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都看直了，“我老家镇上的铁匠铺，三个人抡大锤，一天打不出一把锄头。这…… 这一炉子得多少钢？跟倒水似的？”
刘宇也张着嘴，半天合上：“这一天得炼多少钢啊？够造多少枪多少炮？前线要是都用这钢造的装备，那还不得把鬼子打趴下！”
王豪教授捋着下巴上的胡子，缓缓点头，声音里压着振奋：“钢铁是工业的骨架，更是军工的底气。有这样的钢厂，何愁前线装备不足，何愁日寇不灭。”
齐教授则扶着眼镜，目光死死盯着那三座缓缓复位的转炉，眉头微微蹙着。
他在琢磨这套大型转炉的自动倾转控制和炉温在线检测原理，心里隐约有个模糊的方向， 靠热电偶测温？靠液压驱动倾转？可这么大的炉体，能把钢水成分、温度控制到这么精准的地步，背后的控制系统得精密到什么程度？他想不通，这绝不是这个时代已有的技术水平。
陪同的厂长只在旁边介绍产能规模：“这套转炉炼钢系统，年产能三百万吨级，一半供应基建修路架桥，一半供应军工生产，枪支、火炮、装甲车用的特种钢材，咱们都能自己炼。”
至于冶炼温度控制曲线、合金配比、自动化系统参数这些核心内容，只字不提。众人也都懂分寸，没人追问细节。
中午就在厂区职工食堂吃工作餐，四菜一汤，萝卜烧肉、白菜豆腐，管够管饱，都是家常口味。
学生们吃得香。
下午，一行人来到中原第一棉纺厂。
刚推开纺纱车间的隔音门，均匀的 “嗡嗡” 声涌过来，不算嘈杂，比上海老纱厂 “哐当哐当” 砸机座的动静小了大半。
车间里窗明几净，头顶的通风管道缓缓换着气，没有棉絮满天飞的呛人味儿，连空气里都只有淡淡的棉纤维气。
一排排新式环锭纺纱机摆得笔直，像用尺子量过似的，纱锭高速旋转成一道道虚影，却很少断纱。
女工们穿着统一的蓝布工作服，坐在机器间的轨道椅上巡检，线头断了，机器 “嘀” 的一声自动停台，她们拿起接线器一搭，指尖翻飞，几秒就能接好，滑着椅子就巡下一台，一人能看三四排机器。
章诚第一个凑到护栏边，鼻子贴得离玻璃很近，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娘早年在地主家的纱厂做过挡车工，小时候他去厂门口等娘下班，见过老纱厂的样子 —— 木头机架；断个纱头要穿半天针，还经常被梭子扎到手，指头上全是小伤口。
“这…… 这机器不伤手？” 他小声念叨，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旁边的人，“我娘以前做挡车工，一天手都被扎的血淋淋的。这…… 这机器不伤手么？” 旁边的女工听见了，回头冲他笑了笑，指了指机器侧面的电机罩：“电动的，断纱了自己停。
” 章诚 “哦” 了一声，手不自觉攥了攥护栏。
孟晓燕站在稍远的成品区，伸手轻轻摸了摸织好的白坯布。
布面平整，纱线细密均匀，边都锁得齐齐整整，没有跳线，没有毛边。
她家里每年冬天都要扯布做新衣服，镇上布庄的老粗布糙得很，洗两次就起球，还贵得要命。
“这布摸着真细。” 她跟身边的同伴小声说，“要是做成棉衣，肯定又软又耐穿。前线将士要是穿这布做的被服，也舒服。”
旁边的周文推了推眼镜，指尖在心里飞快算账，嘴里还碎碎念：“一人看三排机器，一排二十锭…… 算下来一万锭才五十个工人？上海老纱厂一万锭要两百多号人，光工钱一个月就省大半。再加上产能高，断纱少，这成本…… 得降四成还多？”
他从小跟着爹学的精打细算，看见什么都先算成本。
这一算下来，眼睛都亮了，这要是开个这样的纱厂，那赚钱还不得像流水一样？
苏卿云也在看，转头跟董星如低声说：“这布质量真不错，比上海洋行卖的英国粗布还细密。要是做被服，又结实又耐穿。”
董星如没接话，目光顺着一排纺纱机扫过去，从锭子转速、到停台频率、再到女工的巡检节奏，心里飞快地盘算。她太懂这些了，父亲厂里的老纱机，锭速每分钟不到八百转，一天断纱几十次，一个挡车工盯一台都忙不过来；眼前这些新式环锭纺，锭速至少一千二百转，看这断纱率，一天也就几次，一人管三排都轻松。 同等锭数下，产能至少翻一倍半，人工还能省七成。要是父亲的三家厂能换上一半这样的设备，不光能多做军用被服支援前线，成本降下来，在市场上也能把洋布比下去。
她快走两步，追上走在前面的陪同干事，压着声音：“同志，我打听个事。你们这些锭纺机、还有自动织布机，目前对外销售吗？”
干事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这位同学，目前这些设备都只对内供应，优先保障咱们省内的厂子扩产，还没对外销售的计划。”
董星如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又连忙追问：“那以后呢？我父亲在上海开了三家纱厂，都是十几年的英国老设备，效率低，故障多，工人也累。要是能买几台这样的机器，产能上去了，我们也能多生产军用被服，支援前线抗战。”
干事听她说到支援抗战，语气缓和了不少：“姑娘你别急，等后续产能上来了，肯定会放开对外供应的。不光卖设备，我们还能派技术人员上门安装调试，教操作、教维修，一条龙服务。你要是真有需求，回头可以去省工信厅登个记，留个联系方式，等政策放开了我们第一时间通知你。”
“哎好！谢谢同志！太感谢了。” 董星如连忙点头，把这事牢牢刻在了心里， 等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工信厅登记，回头赶紧给父亲拍电报，让他托人盯着，最好能第一批订上设备。
旁边的周文听见了，也连忙凑过来，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问：“同、同志，那这一台纺纱机，大概得多少钱啊？要是…… 要是小厂子买个三五台，能不能分期付款？”
他问得有点拘谨，显然是自己心里动了念头，又怕钱不够。
干事笑了笑：“具体价格现在还没定，等政策出来了才会公示。付款方式到时候也会有细则，你们多关注工信厅的通知就行。”
“哎哎，好嘞。” 周文连忙掏出兜里的小本子，边记边算， 回去得跟爹商量商量，要是能凑钱买个两台，开个小纱厂，那可比在洋行做小职员赚多了。
一行人慢慢往车间外走，各有各的心思。
章诚还在回头看机器，想着娘要是能看见这样的厂子该多高兴；
孟晓燕揪了揪自己的衣服，想着回头能不能买两尺这样的布；
周文攥着小本子，心里还在算成本利润；
董星如则望着车间深处，眼里满是期待。
参观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行人顺着厂区步道往大门口走。
苏卿云走在队伍侧边，指尖无意识绞着发丝，脚步慢了半拍。
刚才车间里整齐的织机声还在耳边打转，她心里却压着件盘算了一路的事 ，这次北上途经河南，她本就打算顺道回郑县老家一趟，去给过世的爷爷奶奶扫个墓。
她快走两步追上走在前面的郑团长：“郑团长，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明天…… 我能不能不跟大部队一起行动？我老家在郑县，想顺道去老家祭个祖，看看老宅。耽误不了太久，完事我自己赶去跟队伍汇合。”
郑团长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他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喉结动了动，顿了两秒才又开口，眉头微微蹙着，神色里藏着点藏不住的怜悯：“…… 行，没问题。你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不安全。我安排个女同志陪你去。”
苏卿云连忙道谢：“谢谢郑团长！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 郑团长摇摇头，冲不远处的随行女干事招了招手。女干事快步走过来，听清楚事由后，看着苏卿云的眼神也软了几分，轻声问：“妹子，你老家具体在郑县哪块啊？”
“就在文庙附近，老槐树胡同里头。” 苏卿云答。 女干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又笃定：“行，明天一早我陪你过去。咱们早点去早点回，不耽误后面的大行程。”
苏卿云点头应下，心里却悄悄犯了嘀咕：怎么郑团长、这位干事，听了她要去郑县文庙老家，都是一副心疼不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