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海把命令传下去，凉州彻底炸了锅。
说是三千残兵，可真到了集合的时候，各营各连乱得跟煮饺子似的。
第三团的团长老高，一听要突围，第一时间不是整队，而是带着两个亲兵冲进了城内的库房，把剩下的一箱银元往马褡子里塞。
更乱的是城里。
兵荒马乱的时候，总有想趁火打劫的。
马芳的人还没出城，城里先响起了枪声，一群散兵游勇闯进了一家商号，把掌柜的绑在柱子上，翻箱倒柜地找钱。
马芳听到消息，亲自带着卫队跑过去，手起刀落，砍了两个带头的，把人头挂在门框上，这才算把场面压下去。
等到真正在西门集合，马芳清点人数，脸都绿了。
原本说三千人，现在站在寒风里的，连两千都不到。
剩下的那一千多，有趁乱开了小差的，有躲进城内民宅装老百姓的。
马芳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字，一夹马腹，冲出了城门。
两千多人跟在后面，骑兵在前，步兵在后。
孔二楞把帽子往下一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那片青黑的胡茬。
他靠在一辆突击车的轮胎上，手里捧着个豫省支援的军用水壶
团长，一个通信兵猫着腰跑过来，参谋让您过去一趟，说是有动静了。
临时指挥部搭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面，几张行军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电脑前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白白净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叫林远，豫省派来的技术参谋。
在林远旁边，还坐着另一个年轻人，是他带来的飞行控制手，叫赵小川，负责操纵无人机的飞行姿态。
两人面前各有一个操纵杆，中间摆着一个小型显示屏，上面是无人机的实时遥测数据——高度、空速、航向、油量、电池余量。
孔团长，林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您来得正好。三号机刚完成一轮巡航，热成像回传，凉州西门有大规模热源聚集。
他指了指左侧的主屏幕。屏幕上分成四个窗口：左上是可见光画面，黑乎乎的一片，只能看见凉州城的轮廓；右上是热成像画面，花花绿绿的一片色块；左下是地图，右下是遥测数据。
孔二楞凑过去。你直接告诉我，人在哪？
在这里。林远拿起一支笔，在笔记本电脑的热成像画面上画了个圈。
那个区域里，密密麻麻的红点挤成一团，像是一锅烧开的粥。
您看，这些红色团块集中在这里，凉州西门的城门内侧。初步判断，至少两千人以上，还有大量马匹。
赵小川补充道：团长，您看城墙上的热源，白天巡逻的时候，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红点，现在这些红点几乎全消失了。说明城墙上的守军撤了下来，集中在城门内侧。他们八成是要突围。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连长一挥手：全体都有，准备战斗。一营堵西门，二营抄后路，三营跟我压上去。
三个营长转身跑了。
孔二楞又转回头，凑到屏幕前：林参谋，你能盯住马芳本人不？
林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一个放大画面，您看，这个点。
激光笔指向一个特别亮的红色轮廓，周围环绕着十几个稍小的红点，呈环形分布。
这是他的亲兵卫队。林远解释道，马芳惜命，走到哪都带着护卫。这种环形护卫阵型，在热成像里特别好认。而且，您看他的移动轨迹，从城中心往西门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孔二楞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会儿打起来，你给我死死咬住他。他往哪跑，你就往哪飞，实在不行给他两梭子。
明白。林远点点头，手指已经搭上了操纵杆，三号机正在返航换弹，五分钟后，五号机接替。五号机挂了两枚集束弹药，够马芳喝一壶的。
半夜十一点左右，凉州西门彻底洞开。
两千多残兵像决堤的洪水，从城门洞里涌了出来。
骑兵冲在最前面，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步兵跟在后面。
马芳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被亲兵卫队簇拥着前行。
他没有披那件显眼的羊皮大氅，而是换了一件普通的灰布棉袍，头上包着块羊肚子手巾。
老大，快走！一个亲兵拽着他的缰绳，前面出城了！
马芳回头望了一眼凉州城。城墙上黑黢黢的，没有火光，没有喊杀声，只有一片死寂。
可他知道，那片死寂下面，藏着百姓的无数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他咬了咬牙，一夹马腹，冲出了城门。
——
五号机到达预定空域，高度八百米，风速三级，能见度良好。
林远的声音通过步话机，清晰地传进孔二楞的耳麦。
临时指挥部里，林远双手握着操纵杆，左手控制飞行姿态，右手控制转向。
赵小川盯着飞行参数，不时报出数据：空速一百二十公里，航向二百七十度，电池余量百分之八十五。
打开探照灯。林远下令。
探照灯开启。
天空中，一架黑色的察打一体无人机缓缓降低高度。它的翼展约七米，机身呈流线型，腹部挂着一个黑乎乎的弹舱。两台活塞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螺旋桨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模糊的圆影。
探照灯亮起。像一把利剑，从天上直直地插下来，罩住了沙梁上的人群。
发现目标。林远盯着屏幕，十字准稳稳地套住了那个高大的红色轮廓，锁定成功。目标位于光源中心偏东三十米，周围有十二名护卫。
投弹。孔二楞的声音简短，干脆。
投弹。林远重复了一遍，右手食指按下一个红色按钮。
无人机腹部的弹舱打开，一枚黑色的圆柱形弹药脱离挂架，在惯性和重力的作用下，划出一道弧线，落向地面。
那不是普通的炸弹。是集束弹药。
母弹在下落到离地面约五十米的高度时，弹体前端的引信触发，的一声闷响，弹壳裂开，里面藏着的六十四枚弹药像天女散花一样向四周飞溅，覆盖了一个约两百米长、一百米宽的椭圆形区域。
轰！轰！轰！轰！
爆炸声不是一声，是几十声接连响起，像是一串巨大的鞭炮，把整个沙梁炸成了一片火海。沙土被掀起十几米高，火光把夜空映成了暗红色，人的残肢、马的内脏、断裂的步枪，被气浪抛向空中，又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马芳被气浪从马背上掀飞，重重地摔在沙地上。他的左肩一阵剧痛，伸手一摸，满手是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弹片嵌进了肉里。
他想爬起来，可腿软得像面条。
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老大！老大！
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可那声音像是从黑夜中传来的，遥远而模糊。
马芳艰难地翻过身，仰面躺在沙地上。
他看见天空中的那个无人机，像一个黑色的十字，悬浮在百米高的空中，探照灯的光柱冷冷地扫视着地面，像是在寻找还有没有喘气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