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墨铺的位置是真好,就在东市南街。
斜对面是绣坊,往前几十步就是京中有名的宝华楼,再过去还有香粉铺、成衣铺。
午后时分,整条街都是热闹的。
年轻姑娘带着丫鬟挑绸子,夫人们从首饰楼出来,手里拎着新买的匣子。车马往来,香风衣影。
偏偏萧家的纸墨铺子门前,冷清得很。
门楣上漆色厚重,匾额擦得干净,门口的兰草也修剪得齐整,只是无人停步。
沈清妍在台阶下站了会。
萧珩站她身后,也没出声。
店里的老掌柜早就听说了,少东家过来看铺子,没想到还带了沈家姑娘来。
他没当回事。
十几岁的少爷小姐,锦衣玉食养大的,懂什么铺子里的事?
进来也就是这儿不好看、那儿不顺眼,随口说几句。
这样的话,谁不会说?
可沈清妍进门后,一句话也没说。
她先看了看门,又看了看街。街上的人来人往,她看了好一阵,才转过头看铺子里的东西。
她到底在看什么?
老掌柜原本端着茶碗的手,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铺子陈列得规整。宣纸分档摆放,松烟墨、油烟墨依次排开,柜里的笺纸码得方方正正。
柜台是老榆木的,漆面温润,边角包着黄铜。墙上的字画不算名贵,但裱工讲究,旁边摆了藤椅,供客人慢慢挑选。
样样妥帖,也样样无趣。
像一间专门等老先生进来抄经写字的铺子。
偏偏这条街上最多的,不是老先生。
正这时,门帘一动,一个穿青绸比甲的小丫鬟走进来。
“掌柜的,可有新鲜些的笺纸?”
伙计忙迎上去。
“姑娘看看,这是今年的新样,兰草、桃枝、红梅,卖的都好。”
小丫鬟翻了两张。
“不好。”
伙计一愣。
“这个呢?”
“不喜欢。”
伙计又取出一叠洒金梅花笺。
小丫鬟只看一眼推了回去。
“还是这些。”
她小声嘀咕。
伙计脸上有些尴尬。
“这些都是卖得最好的。”
“可我家姑娘不要卖得最好的。”
小丫鬟摇摇头。
“她想要特别些的。”
说完便走了。
没多久,又进来两个丫鬟。
一个要信笺,伙计这次拿出芍药花样式的,结果被嫌花样太满。
另一个替自家姑娘挑纸,说纸质好,倒是买了两刀普通宣纸。
沈清妍和萧珩又在铺子里坐了半个时辰。
茶换了一盏又一盏。
门帘却没再响几次。
青杏忍不住偷偷瞄了自己姑娘一眼,姑娘今日倒是有耐心。换做以前只怕早该着急了,今日只是坐着,手里翻着一张旧笺。
老掌柜原本还算镇定,慢慢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萧珩,又看了一眼沈清妍。
终于忍不住开口。
“姑娘,铺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沈清妍抬头。
“方才那个丫鬟,是哪家的?”
老掌柜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旁边的伙计想了想。
“小的不认得,只知道来过几回。”
“几回?”
“三四回。”
“买过些什么?”
伙计迟疑。
“像是...买过一次桃花笺。”
沈清妍点头。
“后来呢?”
伙计没说话。
老掌柜接过话。
“沈姑娘,客人不买也正常。”
“做生意,总不能人人进门都成交。”
沈清妍看向他。
“自然是不能。”
“可一个来过三四次的人,三次空手出去,总该想想她为什么不买。”
老掌柜一怔。
沈清妍放下手中的笺纸。
“她不是没有需要,不然不会来第四次。她只是看了一圈,没有找到要买的东西。”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珩站在一旁,原本还懒懒靠着柜子,此时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沈清妍又问:“一个月里,这样的客人有多少?”
这一次,老掌柜答不上来。
他做了十几年纸墨生意,每日记得是卖出去多少刀纸,进了多少货,赚了多少银子。却从没想过,走出去的人,为什么没有买。
沈清妍没有责怪。
只是道:
“从明日起,记录下来。”
“进店的人看了什么,问了什么,最后为什么没买。”
她指了指门外。
“尤其是女客。”
老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绣楼、首饰楼,香粉铺,确实来往的多是夫人姑娘身边的丫鬟。
他沉默片刻。
“是。”
这一声,比最初应付时认真了许多。
......
接下来两日,铺子里多了一本小册子。
伙计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做买卖就是做买卖,哪有功夫记这些。
可第二日,老掌柜却自己拿过了册子。
沈清妍问的问题,答案都在纸上。
买宣纸的,多是老客,来了便买,不必费心。
真正犹豫的,反而是那些年轻女客。
她们往往来得勤,在柜前又停得久,问得细。
最后却空手离开。
到了第三日下午,萧珩带着沈清妍又来了铺子。
这一次,老掌柜主动来找沈清妍。
“姑娘。这几日记下来了。”
他将册子递出去。
“共有十九位女客,最后买下的只有三位,多是信笺。”
沈清妍接过翻了翻,上面倒是记得细,记录的都是女客说花样旧、颜色不衬这类意见。
还有一位买帖子纸的丫鬟,说想找看着不贵,却又不能失礼的。
沈清妍看到这条,停了一下。
“最后买了吗?”
老掌柜回她,“没有。”
沈清妍轻轻合上册子。
“卖不出去,不代表不好,只是和客人要的对不上。”
她目光落在柜上的几叠旧笺。
“这些旧花样,可还有?”
老掌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有是有。就是放了些时候了。”
“新的都不一定有人买,旧的...”
话未说完,门口便传来一道声音。
“掌柜的...”
一个小丫鬟探头进来,正是之前来过的那个。
“还有没有那种清淡些的帖子纸。”
老掌柜和沈清妍同时看过去。
小丫鬟见铺里好几个人,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姑娘过几日要去赴宴,想送两封帖子给旧友。太艳显得轻浮,太素又怕失礼。”
她说得很为难。
以前伙计听到这种话,多半只会把铺子里最贵的拿出来,可这一次他先看一眼沈清妍。
沈清妍朝他点点头。
伙计会意,从柜子最下面取出几叠旧笺。
“姑娘看看这个。”
那是一叠淡青色的纸。
上面没有大片花纹,只在右下角压了一枝细竹。
“这个倒是不错。”
小姑娘摸了摸纸面。
“会不会太简单?”
沈清妍道:
“若只是送一封帖子,简单反而合适。”
“收信人先看见的是纸,而后才是纸上的话,若是花样太满,倒抢了字的风头。”
小丫鬟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
“能不能给配几个信封?”
沈清妍问:“想配什么样的?”
“不要一样的。”小丫鬟认真道:“两位朋友性子不同。”
沈清妍笑了笑。
“那便不要一样的。”
他转头对伙计吩咐。
“取一套兰纹的,再取一套素白的。”
“颜色要相近,但不要完全相同。”
小丫鬟眼睛亮了。
“这样好。”
她想了想又道:“我要两套。”
银钱落下时,老掌柜亲自接了。
等客人离开,他看着柜子上的纸。
这不过是两套旧笺,甚至都不是新制的花样,也不是铺子贵价的纸。
他守了这间铺子十几年,自以为看懂了纸墨生意,以为生意不好只是这条街上读书人少。
直到今天发现,他从未认真看过,客人需要买些什么。
这么简单的一层道理,竟被一个第一次进门的姑娘,三言两语拨开了眼前的雾。
他看向沈清妍的眼神多了几分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