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马车行过长街时，天色已经渐晚。
车内燃着一盏小灯，光影随着马车轻晃。观墨替他添了茶，见他难得出神，忍不住问道：“公子，今日可看出什么了？”
谢星辞回过神，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什么？”
观墨看着他，“自然是沈姑娘身上的气运。”
研一坐在一旁，也道：“公子难得对此事极为上心，宋府之后，又去了宅院。今日可有什么发现？”
谢星辞没有立即回答。
他确实看了。
看了那座宅院，听闻了她如何与牙人周旋。
可奇怪的是，他此刻想起的是，她说起自己想做和将要做的事时，眼里的光亮。
她发间没有过多装饰，只簪了一枚素雅的小簪，如今说话眉眼间有一股安定的力量。
偶尔说到有趣之处，她也会弯起眼睛笑一下。
那缕金紫之气，似乎也随着她自身的变化越发凝实。
可谢星辞发现，自己近来常常忘了去看那团气运。
他看见的是她如何想事情，如何与人相处，甚至会注意她今日是不是比前些日子精神些。
这并不像一个只为查探异象的人该有的关注。
谢星辞眉心微动。
“公子？”
研一的声音将他拉回神。
谢星辞低头淡淡道：“今日没有新的发现。”
观墨与研一对视一眼。
研一想了想，道：“沈姑娘如今刚定下宅院，接下来怕是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谢星辞抬眸。
“譬如？”
“譬如修缮院子，挑选伙计。”研一说得一本正经，“若公子只是想观察气运，总不能一直等属下回来禀报。”
“沈姑娘如今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若能以帮忙为由接近，既不失礼，也不会让她觉得突兀。”
谢星辞沉默片刻。
他知道这个道理。
马车停在谢宅门前，谢星辞却没有急着下车。
“研一，府里从前用过的那些女管事，如今还有多少人在京中？”
研一略一思索：“有几位。秦妈妈原先伺候过老夫人，管过内院，如今在城南闲居；另有两位曾在府中管过库房和人事的，后来各自离府谋生。公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沈姑娘铺子既已定下，往后要接待的多是官宦人家的女眷，寻常管事未必应付得来。”谢星辞道，“你去打听打听，将合适的人拟一份名册，交给萧珩。”
观墨听得一头雾水，“公子这是连锦时阁的人手都替沈姑娘操心上了？”
谢星辞并不理会他的打趣，只吩咐研一：“不必只找谢家旧人。做过内宅管事的，熟悉宴饮往来、待人接物的，只要身家清白、如今有意另寻差事，都可以列上。各人的长处、短处，以及为何离了旧主家，也要问明白。”
研一点头：“属下明白。那挑人的事……”
“自然由沈姑娘自己定。”谢星辞道，“你只递个消息，免得她初来乍到，一时寻不着合用的人。”
待他下车走远，观墨才走近研一跟前，“你说，咱们公子何时管过这样的闲事？”
研一却在盘算另一桩事：“秦妈妈那性子，管起人来半点不含糊。也不知沈姑娘能不能瞧中她。”
“你怎么就认定是秦妈妈？”
“我可没认定。”研一笑道，“公子不是说了么，拟名册，让沈姑娘自己挑。”
观墨望了眼已经走远的谢星辞，啧啧两声：“先前让公子寻个由头登门，他还嫌咱们胡闹。如今倒是连人家的女管事都张罗起来了。”
研一收起笑意，提醒道：“这话当着公子的面，你可别说。”
“我又不傻。”
观墨答得飞快......
......
宅院定下之后，沈清妍才发现，先前看铺子、谈租金，不过是开头那点工夫。
萧珩第二日便带着工匠进了院子。
沈清妍原想将前院辟作迎客之处，另留一间陈列花笺、香具与书画，后院则专供女眷雅集。
萧珩听完，替她划去了两处费钱又不急用的改动。
“先把门开起来，等赚了银子，你爱怎么折腾都成。”他拿折扇指着图样，“若一开始便把钱全砸在这些亭台花木上，往后拿什么给伙计发工钱？”
沈清妍深以为然，索性将修缮分了轻重缓急，至于那些锦上添花的布置，留待日后慢慢置办。
两人还议定，不必场场都承接大宴。
三五人的茶会、赏画品香的小聚，乃至替人筹办生辰、及笄，都可依人数与花费另拟章程。既不失雅致，也让客人有得挑选。
如此一来，萧珩便理所当然地揽下了前铺的事。
“往后我坐镇铺里，你只管出去招揽生意。”他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暗纹锦袍，正指挥伙计搬屏风，闻言还不忘理一理袖口，“论迎来送往、管账议价，难道我还不如你？”
沈清妍打量他一眼，笑道：“有萧公子这样一位镇店掌柜，倒省得我另请人撑门面了。”
“那是自然。”萧珩颇为受用，随即又道，“不过说好了，我只管前头，后院那些夫人小姐的事，你得另寻个稳妥的女管事。否则出了差错，我可替你圆不了场。”
沈清妍也正有此意。她已让老掌柜留心打听合适的人选，自己则趁着宋府宴席的余热，接连走访了几位有意设宴的夫人，将日后的章程与花样带去给她们过目。
有宋知微的及笄礼在前，倒不愁无人肯听她说话。
转眼到了八月，暑气渐收，街边已有铺户摆出新摘的秋梨。铺子的匾额尚未挂起，沈清妍手里却已记下几桩有意向的秋日雅集。
她算了算日子，觉得这门生意若能赶在中秋前开张，倒正是时候。
......
生意还没开始，萧珩倒先忙得脚不沾地。
他从自家纸墨铺调来了几个伶俐伙计。只是男伙计终究不便出入内院，沈清妍又时常在外替人筹办宴席，后头那些琐碎事务，总不能全压在青杏一个人身上。
偏在这时，研一来了。
他送来一份名册，说是萧公子正在寻女管事，恰好知道几位从官宦人家退下来的妈妈，如今有意重新谋事，便替她们问了问。
萧珩接过一瞧，笑道：“谢少监消息倒灵通。”
研一只说：“不过替旧识寻个去处，萧公子不必客气。”
萧珩也不多问，转头便将名册交给了沈清妍。
沈清妍陆续见了几人，最终留下了一位姓秦的妈妈。
秦妈妈年近四十，早年在官宦人家管过内院，后来又掌过几年府中宴饮，言谈稳妥。
秦妈妈却对这位年轻东家生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