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乙三三人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道：“我们全村跑了一遍，全是父母在打孩子。”
郑谦都惊了：“全是？”
“也不全是，”柴荣观察更仔细些，道：“有些父母可能自己下不了手，正交换孩子打呢，还有的自家孩子比较胆小，父母没动手，只是拉着他们去隔壁看邻居打孩子，把自家孩子吓哭了。”
柴昭瞬间老实地低头默诵课本，浑身散发出一种“我是好孩子”的气息。
今晚于塔河村来说是热闹的，谁也不知道，一河之隔的萧家正在生气并决定明天重拳出击。
监工们将今日的情况汇总上报，一个监工忍不住道：“舍利，他们好像是嫌一日十文钱的工钱少，一直让家中未及年龄的孩子偷盗麦穗。”
所以您要不要加点工钱？
但萧烈没领悟到监工的意思，还以为监工在告状，不过他也没往心里去，因为他看过那些孩子捡麦穗，虽然多了点，但每人也就一把左右，全村的孩子一天捡的麦穗只怕还没有一捆多，这个损耗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萧烈不是萧南，他对幽州的情况更了解，也看过别的契丹贵族和汉人的相处情况。
相比之下，塔河村的村民算是良民了。
他知道的，有两家圈占了一大片地，让村民们给他们放牧，结果汉人养的牛羊病死了不少，损失惨重；
还有一家，附近的村民晚上偷割麦子，将契丹人的麦田祸害得七零八碎的，损失惨重；
所以这种怠工和偷薅行为尚在他的忍耐范围之内。
反正李存义和郑谦答应了他，在他的麦田收割完之前，村里所有十岁以上的人不能去收割自家的麦田。
麦子已熟，又是夏天，不知何时会下雨，他们就是偷懒也不敢偷很狠，不然，他这里收割不完，自家的麦田就不能收，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
偷薅麦穗更不必说，监工就在田间地头，只要大人不下场，一群孩子能偷多少？
萧烈嘴角微翘，他最了解这些汉人了，就喜欢钻空子，以为他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
不过，村民们的行为越来越过分，也是时候给他们一个教训了，否则，他们还以为萧家是好欺负的呢。
不能大范围的打击，那就挑两个典型吧。
他对监工们道：“明日挑出两个行事过分的来，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杀鸡儆猴。”
“杀鸡儆猴是指？”
“人不死就行，或残或废都可以。”
监工应下。
谁知，第二天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正常得很，甚至有大半孩子不来田里捡麦穗了，而是在家干家务活。
要不是昨晚一起议事的都是老部民，监工都要怀疑有细作混进他们中间了。
监工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两只该杀的鸡。
他们有点懵，只能跑回去找萧烈。
萧烈就忍不住到田里去看，一眼他就看出分别来。
他若有所思道：“这是有人约束了呀。”
萧烈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想跟村民们把关系搞僵的，尤其山上还有一伙不知深浅的存在。
他隐约有感觉，他杀鸡儆猴，一定会引来山上的反对，但两害相权取其轻。
如今不用选择了。
但萧烈也没有多高兴，他心头萦绕着一股不安，总觉得他们的打算被人算计到了。
总不能是身边出了细作吧？
不然怎么他才要杀鸡儆猴，村民们就自己归正了？
萧烈沉声道：“不用杀鸡儆猴了，盯着他们，不让他们再偷盗即可。”
监工应下。
但接下来也没多少监工的用武之处，因为村民们突然很自律，每天都按时上工，按时下工，上工的时候动作也很快，虽然依旧不仔细，会散落不少麦穗，但监工们也看得出来那不是故意漏下的，而就是着急收割漏掉的。
监工们都是契丹部民，也都是给上头干活的，对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没人说什么。
对收过麦子后下田来捡拾麦穗的小孩也不再是驱赶和呵斥。
正常的农业生产活动，监工们也正常对待。
村民们不笨，相反，因为他们常和监工见面，彼此的态度并不算差。
他们连萧家都不怎么恨，又怎么会恨这些契丹部民？
毕竟他们劳作的麦田等就在他们放牧的牧场边上。
他们播种耕耘的时候，他们也在旁边放牛放羊种草，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包括之前萧家往下发苜蓿种子，过来教他们种牧草的也是他们。
虽然两边不怎么说话，却也没那么仇视，见面要么不看对方眼睛，视线对上了还是要点点头，扯一扯笑容的。
柴昭看他们别扭的相处，似有所感，其实不论是塔河村的村民，还是契丹部民，都有种萧家身上没有的淳朴和宽容。
她亦然。
她也很记仇，不像这两帮人，就因为视线对上就会变得不好意思。
她偏不，她偏要看，不仅会紧盯着人看，还会忍不住去探究对方的内心，看他们到底是自己的仇人，还是自己的朋友。
薛瑾扶着腰直起身来，见柴昭又站着望着远处发呆，就知道她又偷懒了。
薛瑾伸手指头戳了戳她。
柴昭回头，冲他翻了个白眼道：“知道了，这就来！”
村民们认真后，萧家的麦田三天内就全收完了。
把麦子运到萧宅晾晒，他们都等不及萧家给工钱，立即提着镰刀去自家田里开始收割麦子，这一干，直干到夕阳西下，天光昏暗才停下镰刀，然后开始揪着最后一丝亮光捆上麦子回家。
很多人家麦子都来不及捆回去，摸黑难免掉落，便有人家卷了铺盖到地里守麦子。
柴昭他们帮另一家姓夏的孤儿将麦子扛回家后上山时，正碰上这些村民卷着铺盖出门。
直到走到半山腰，柴昭才忍不住回头往下看，沉声道：“柴家村只有田地靠外的人家需要守夜，防的是外村的人来偷麦子。”
郑谦叹息一声道：“世道艰难，此时非彼时，当时柴家村安定又富足，防备外村的人即可。”
“但现在，塔河村有契丹人，村中不少村民饥馑数月，早已忍耐不住，外面几个村子日子过得更是艰难，将来偷盗粮食会成为常态的。”
村民们对危险很敏锐，虽然塔河村还没被偷过，却依旧开始防备。
果然，第二天他们再下山就听到有村民热烈的讨论起来，昨晚上有贼来摸他们的麦子，好在他们警醒，几家的麦田又连在一起，所以没叫盗贼得逞。
村民们守麦子守得更严实了。
好在村民们足够勤劳，家里但凡能动的小孩都被叫到地里，能用镰刀的就割麦子，不能用的就负责把割下来的麦子抱在一起堆成一堆，就算是才会走路的小孩，也被丢到地里捡拾麦穗，而还不会走路的也放在田埂，家里实在抽不出人手来带孩子了。
直到此时，柴荣才算是真正见到收获的景象。
原来农忙的时候竟如此的忙，真是跟陀螺一样转。
天不亮就要到地里，天黑之后才能回家吃一顿热乎的，然后就要卷铺盖到地里守麦子。
中间吃饭都要家中小孩送到地里。
如此忙碌的情况，郑先生自然是把课停了，俗称农假。
“本来官学每年也是要放两次农假的。”郑先生道：“一次春耕，一次夏收。”
官学放假，但学生不放假，柴荣他们还是要到地里干农活，郑谦也不放，他主动提着镰刀下山去帮忙，帮完孤寡就开始帮家中人口少，贫困的家庭。
帮完这些人，他就根据麦子的情况挑帮助的人。
谁家的麦子好，他们就先帮谁。
一边割麦子，一边主动挑起话题，你家的麦子长得这么好，是怎么种的？
柴昭坚定地认为自己就是农民的孩子，天生会种地，但怎么泡种子，怎么规整土地施肥打底她全都不知道，她就知道把地犁开撒种子。
她会撒种子！
五岁务农，四年的工作经验全在撒种子上了，哦，还有除草，其余的，一问就是她爹娘干的，她没干过。
其经验还比不上认真翻找记忆的柴荣呢。
郑谦则多是纸上谈兵，自然也会犁地、播种和收割，但是吧……
耕耘的过程，细节全部缺失。
既然不会，那就请教会的人。
郑谦对四人严肃道：“三人行必有吾师，你们不是去帮人收割麦子，而是去学习的，夏收之后就要给粟黍和豆子锄草施肥，并要准备秋收之后的小麦播种，所以事村民如同事师，不能懈怠，知道吗？”
四人握着镰刀认真地应下。
郑谦扭头对薛乙三几人道：“你们也是，多学一学种地，将来不做护卫了，还可以回家种田。”
一旁的伍一副欲言又止，他很想说他会。
但见所有人都一脸严肃，他又怕自己会的和幽州农民的不一样。
这毕竟是在幽州，可能种植上也有些差异？
于是他没吭声，默默地跟着低头应下了。
这一场夏收足足收了十天，十天之后，最后一家的麦子被送到堆场，柴昭现在是一脑子的种麦子，收麦子，其余事啥都想不起来了。
郑谦也累得够呛，于是他决定放孩子们两天的假。
?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