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允安浅浅一笑，反问道：“萧郎君，这打劫之人难道不是土匪吗？”
萧烈沉默。
刘允安起身告辞：“萧郎君放心，我们一定会查出匪徒，给你们一个交代。”
萧烈把人送到门外，看着他和衙役一同离开。
许久，萧烈抬起手指，一个手下立即上前来：“舍利？”
“我们自己也要查，此人能那么熟悉我们的路线，一定紧盯着我们，即便不是河对岸的人，伏于近处，村民进进出出必有所察，但这些村民戒备仇恨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未必会如实说，”萧烈道：“派跟他们熟悉的部民过去，不管骗也好，利诱也罢，或是威胁，一定要查清楚！”
“是。”
萧烈想了想，叫来护卫：“备马，我们去拜见耶律将军。”
护卫应了一声是，去牵马。
他们离开村子时，又恰好和挑着担，背着背篓卖完货回来的柴荣兄妹碰上。
他们今天出去时是一挑满满的货，半空的背篓。
回来时担上的货基本都卖完了，换回来不少东西，连柴昭背篓里都堆满了。
两队再次相遇，柴荣依旧拉着柴昭侧身让道，这次，他也抬头大大方方地冲萧烈微笑。
萧烈目不斜视的从俩人面前经过。
柴昭嘀咕：“早上还说要举荐三哥你去当官呢，下午就见面不相识了。”
柴荣往上颠了颠担子，右肩换左肩后道：“都说了是画饼了，这东西听一听就行，又不顶饱。”
柴昭：“不是说画饼充饥吗？”
“这不是讽刺吗？难道在纸上画饼，你真能填饱肚子？”
柴昭代入自己设想了一下，立即摇头：“那倒不能，反而更饿了。”
“故更易招来怨恨，反正这饼我不吃。”
兄妹两个一边闲话一边进村，然后往山上去。
进院子后柴昭放下背篓，捶着后腰道：“画饼未必能充饥，但说画饼的人可以解乏是真的，我下次再也不背背篓出去卖货了，我也要挑担。”
郑谦走过来看了一眼他们背篓和货担里的东西，笑道：“看样子你们生意不错啊。”
柴荣就晃了晃自己的褡裢，铜钱的丁零当啷声特别响，他笑道：“那是特别的好，新麦下来，最近几日好多粮商都到各村去收粮食，不少人家省吃俭用卖了一些，赚了钱，可不得添置家里缺的东西，所以今日我们只走了四个村子就把东西卖得差不多了，余下的就是些零碎，明天我们进城进新货后再去别的村走一走。”
“好，”郑谦道：“粮食已经分出来，城里你要尽早解决掉，新麦可以分批入城。”
他看向西北方，那里既是西山的方向，也是居庸关的方向，他状似自言自语：“此时正当时，东风既起，不借一借岂不辜负苍天？”
柴荣和柴昭对视一眼，俩人同时扭头看向正蹲在地上洗菜的薛瑾和薛令仪。
俩人感受到俩人如火的目光，都一顿，不解的看向他们：“怎么了？”
柴荣微笑，诱惑道：“二弟，三妹，你们不是想进城吗？”
柴昭意气风发，眼睛晶亮：“你们之前不是想做丐帮的长老吗？现在机会来了！”
第二天，兄妹四人就告别家中的大人，兄弟两个挑着担，柴昭和薛令仪背着背篓，用脚走去幽州城。
等人下了山，薛乙三才要跟上去，被郑谦叫住：“让丙二和丙四去，我另有事情交代你。”
薛乙三停住脚步，想了想，还是对丙二和丙四点了点头。
俩人当即下山，远远的跟在四人身后。
郑谦转身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卷，是前天薛令仪从一个契丹人身上搜出来的。
薛乙三：“这上面写了什么？”
陶景升不知何时飘了过来，好奇的站在窗边。
郑谦也没避人，直接道：“这是一封信，上面记着萧家这三个月来往山里押送的人数，以及这三月炼铁的产量，上面提及，所炼之铁都是生铁，质量一般，只可锻造农具，需要再冶炼一次才能打造兵器。”
薛乙三：“这是细作？”
郑谦点头：“是细作，看来萧家的矿区里不止漏进去燕王府的人，其他势力的人也不少。”
“可是人死了，这上面若不写明，根本查不出来是谁。”
郑谦微微摇头：“契丹部族是多，然而此时能在幽州铺展开，又能往萧家里面安插细作的，只有耶律家，幽州城外不就有一位耶律将军吗？”
“耶律解里？”
郑谦点头，将羊皮卷摊开放到桌上，沉声道：“萧敌鲁在此建宅，肯留下长子在此经营，由此可见西山铁矿的重要性，也因此，他们不敢太引人注目。”
“现在契丹皇帝和太后母子失和，你说，萧敌鲁一家是契丹皇帝的人，还是述律太后的人？”
薛乙三认真想了想后道：“姓萧，是后族，定是述律太后的人。”
陶景升嗤笑一声道：“是契丹皇帝的人。”
薛乙三不信，看向郑谦。
郑谦微微颔首。
薛乙三不服：“为何？”
郑谦道：“之前我不肯定，毕竟契丹皇帝一直示弱于世，而述律太后手段强硬，民间早有传言，皇帝不过是太后手中的傀儡。”
“但我看到这张羊皮卷，观其行文、语气，此人虽是细作，却是监督之人，可见，他上报的人与萧家同属一阵营，只是不够信任萧敌鲁父子，所以派细作查探山中情况。”
“由此可见，萧敌鲁父子只是名为述律太后的人，实际上应该效命于契丹皇帝。”
郑谦笑了笑道：“只不过契丹皇帝似乎不那么信任他们父子，而述律太后还不知道萧敌鲁父子叛其投了儿子的阵营。”
薛乙三不解：“他们为什么要投靠契丹皇帝？如今契丹国内述律太后更有权势，她说要立皇太弟，皇帝都只能放弃自己的儿子立皇太弟。”
郑谦道：“因为太后渐渐老了，而契丹皇帝正年富力强，最要紧的是，现在的萧皇后是述律太后的侄女，其父乃述律太后兄长，亦是萧氏的大族长、大将军，你说，妹妹和女儿，他选谁？”
薛乙三：“……女儿？”
陶景升见他竟然犹豫，不由翻了一个白眼道：“你当谁家兄妹都跟柴荣他们四个一样？兄妹关系和睦？萧室鲁和述律太后不过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关系再好能好到哪儿去？从前不过是利益使然，而今有了女儿和外孙这个更好的选择，当然是选择女儿和外孙。”
薛乙三沉默的点头。
郑谦道：“萧烈隐于此处开矿，幽州的军权在燕王手中，契丹人只有耶律解里手里有一支精兵在此，我们借用军中的人抢掠粮食，萧烈要查到此事需要时间，但若借用耶律解里的人，长则五日，短则两日便可查到军中，你指望那群杂兵能守口如瓶？”
薛乙三皱眉。
郑谦：“这几日萧家一定会盯紧我，我不好进城，你们高来暗去自然无碍，所以我有些事要交代你做。”
郑谦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卷，展开给他看。
薛乙三看着这几乎一模一样的羊皮卷，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这……”
郑谦将两张羊皮卷递给陶景升：“这是我这两天仿写的，你看字迹是否一样？”
陶景升摊开仔细对比，许久后道：“不仔细看，的确是一样的，仔细研究的话，会发现你的笔触、线条要更流畅和圆润。”
郑谦浅笑道：“在下已经尽力了。”
陶景升将两张羊皮卷还回去，问道：“新的上面写了什么？”
“写上京来使，悄然随工匠入营监督矿场，萧敌鲁父子左右摇摆，我将其三个月来的冶炼量和人口入营数都写多了一倍，”郑谦将那张伪造的羊皮卷递给薛乙三，道：“信的末尾有些潦草，是我仿其笔记后添的一句话，身份被察觉，恐被灭口。”
薛乙三伸手接过，一脸茫然：“您让我给耶律解里送去？可人已经死了，他能信我？”
郑谦：“把这封信封好压在城南宝钿坊门口的那块大石头下，记住，不要露了行迹。”
薛乙三瞪大了眼睛：“您查到了契丹人传递信息的地方和方式？”
郑谦：“这可是我用一条入山口和刘允安换来的信息，所以你得保住这条通道，绝对不能让他们察觉到有问题，至少在西山军营没拿下来前，不能让他们发现此传递点有问题。”
薛乙三一脸严肃的应下，他转身正要走，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高节那几个知道我，要不要我去杀了他们？”
郑谦：“……不用，只要这封信能拖上两天就可以了。”
薛乙三虽不解，但还是奉命去干了。
陶景升看着他走远，回头看向窗里的郑谦，真诚的道：“你也挺辛苦的。”
郑谦微笑：“柴荣聪慧，柴昭聪敏，待他们长成就好了。”
陶景升：“多大才算长成呢？”
“不以年纪算，有的人十二岁便已独当一方，运筹帷幄，而有的人年过三十都未必长成心智。”
陶景升不知道他说的是谁，紧抓住话题不放：“那你觉得他们两个多久可以独当一面？”
郑谦仔细想了想后笑道：“其实现在就可以，不过他们对各国的事知道的还是不够多，若知道得再多一些，就更好了。”
郑谦若有所思：“因材施教，不应该只局限于学生的材质，还可以因时势不同而教以不同的东西，实没必要按部就班。”
陶景升挑眉。
郑谦抬头看向陶景升，起身抱拳笑道：“多谢陶先生提醒。”
陶景升转身就走。
真是讨厌，他可没想到这些，是他自己想到的，他提这些纯粹是话赶话说出来的。
为什么会有人时刻在反省自己？
陶景升心中愉悦，嘴上却不肯承认，只觉得这样的人很讨厌，让他极有压力。
看来新房的地面还是得赶紧夯实，他想早点搬出去。
这里太热闹，不适宜修行。
陶景升直接跳出围墙，朝后山纵身飞去，他得安静一下好好修炼了。
而此时，脚程不慢的柴荣四人才走到一半。
柴昭一开始还很快乐，不多会儿她就时不时的往后看一眼。
看的次数多了，就不免引起薛瑾和薛令仪的注意。
薛瑾不由跟着一起回头看，问道：“后面有什么？”
柴荣忍不住扶额：“你怎么问出口了？”
柴昭立即道：“就是，就是，你怎么能问出口呢？”
薛瑾：……
柴荣就训她：“你还说二弟呢，你就不应该回头看。”
正好奇跟着回头看的薛令仪僵住，脖子差点转不回来。
柴荣立即对她道：“三妹，这事与你不相干，反正都这样了。”
薛令仪后知后觉：“是不是薛叔派人跟着我们了？不会是薛叔吧？”
柴荣：“一定不是薛乙三，要是他，六娘不会察觉到的，我想不是丙二哥和丙三哥，就是丙二哥和丙四哥。”
不远不近、躲躲藏藏跟在后面的丙二和丙四：……
薛瑾自觉武功是在场四人中的第二好，他都没察觉出来……
他备受打击的问：“大哥，你也是察觉出来的？”
“不是啊，我是猜出来的，”柴荣道：“这次我们进城是打架去的，又只有我们四个，不说薛乙三，就是郑先生也会派人保护我们的。”
柴荣：“还没出门我就猜出来了。”
他指着柴昭道：“只有她是听出来的。”
柴昭嘿嘿一乐道：“是风，是风出卖了他们。”
丙二和丙四：……
柴荣：“行了，你给他们一些面子吧，从现在开始，不许再回头看，回去也不许告诉薛乙三。”
不然丙二和丙四一定会被罚得很惨。
丙二丙四面无表情，内心却全是泪。
就算队主不罚他们，他们也得加强训练了。
柴昭的内功越来越厉害，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们真的要打不过她了。
意识到这点，他们又是难过，又是一阵放松。
这次进城应该问题不大……吧？
才怪，才进城没多久，柴昭挂在腰上的钱袋就被偷了，她追着小偷进了一条巷子，偏手上还拉着薛令仪。
等丙四远远的坠在后面跟进巷子，就见俩人被麻袋一套套走了。
丙四：……
这陷阱布置得是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好歹反抗一下吧？
? ?明天给柴荣生日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