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昭扭着手腕让力气回笼，目光微寒：“乞丐讨食为生，养活自己尚且艰难，他们又能从乞丐身上拿到多少钱？”
“看他们有赌场，且不止一处，又有什么楼子，分了肉票和肉，可见来钱的法子很多，”柴昭沉声道：“我们是良民，有家人亲眷，尚被他们当做肉票绑了，还想把我们当两脚羊吃，何况街上的乞丐？”
柴昭经历过河阳的吃人刺史，春风楼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一间吃人肉的酒楼，因此她心底发寒，声音也越发寒冷：“只怕乞丐在他们眼里都是备用的食材，既然三哥要做副帮主，我们要做长老，那就得让幽州的乞丐完全脱离这群人，丐帮，一定要独立！”
柴昭看向声音来处，冷哼一声：“只对付这几个小喽啰有什么用？找到他们背后最大的靠山才有用，否则打了小的来大的，扭了大的来老的，无终无止，我们还要出去卖货呢。”
薛令仪深以为然，于是在屋里用稻草铺出一块地来坐。
她还仔细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问柴昭：“六娘，我现在有没有整洁好看一点？”
柴六娘一脸懵，懵懵的点头，然后右手在地上一呼噜，把手掌糊出灰黑色就往她脸上擦：“要那么好看作甚，三哥说了，出门在外能脏一点就脏一点，我们内里干净就行。”
柴昭速度太快了，薛令仪手都没来得及抬就被糊了一脸，张嘴才要说话就吃到一手灰。
薛令仪：……
薛令仪等她擦完了才幽幽地道：“我是想我们长得齐整好看点，或许就不用去那什么春风楼，而是去比春风楼还要更靠近背后之人的地方。”
“啊？”柴昭看看一脸灰的三姐，再看一眼自己的手掌，刷的一下背到身后，她眼神飘忽，心虚道：“也，也没多脏，现在也挺好的。”
她把薛令仪脸上散乱的头发都扒走，看着脸上深一道浅一道的灰纠结。
她不自信的掏出一张帕子：“用口水擦一擦？”
薛令仪气得把她推开，柴昭自己乐起来。
正乐得开心，柴昭突然看向门外，抓起地上的绳子就往薛令仪手上一卷，自己也拿了绳子一甩，绳子就把手腕卷起来，光线昏暗的屋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俩人才弄好，门就被推开了。
小白脸领着人走进门来，小胡哥跟在他身后点头哈腰：“……我们也没想到她们兄弟这么犟种，人一丢就去报了衙门，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找上门威胁呢。”
看到屋里面对面站着，齐齐看过来的姐妹俩，小胡哥牙疼不已，他只是想弄点钱而已，没想到这俩姐这么烫手。
四目相对，各自寂静。
柴昭感受到了危险，不动声色的转向俩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试探性的问：“我兄长是不是拿钱来赎我们了？”
“赎？”小胡哥呛声道：“你那好兄弟害死你们了，我们的人还没找上门，他们就去报衙门了。”
小白脸阴沉着脸道：“跟她们废话啥？既然报了衙门，人就不能留了，拉出去卖给牙子，今天就送出城，让牙子往北边卖。”
白脸扯了扯嘴角，阴寒地扫视俩人：“胡人和咱汉人可不一样，在汉人的地界为奴，你们是奴仆，尚且算半个人，去了北边，你们就是奴隶，是个物件，连人都不是了。”
柴昭和薛令仪对视一眼，见小白脸转身要走，姐妹俩就豁出去了，扑通一声跪下大哭起来。
柴昭：“哇——大哥哥，不要把我们卖给牙子，我让兄长去衙门撤状子，就说我们找到了。”
小白脸冷嗤一声，根本不想听。
薛令仪：“呜呜呜，大哥哥，我们长得好看，我们还识字，还会女工，还，还会做饭，要是卖，就把我们卖在幽州吧，不要卖去北边。”
柴昭和薛令仪靠在一起痛哭：“大哥哥，我们家父母双亡，只兄妹四人相依为命，我们兄长只是太紧张我们了，求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小白脸停下脚步，回头看俩人，片刻眯眼看向小胡哥：“他们家就兄妹四人？”
小胡哥愣了一下后皱眉道：“不对呀，还有个大人常跟他们一起来进货。”
“伍一副，那是我们五姨父，”柴昭双手捂住脸伤心的哭道：“我家最亲近的亲戚了，结果他看做货郎能赚钱就要单干，丢下我们兄妹四个，小的小，弱的弱，呜呜呜，我们过得好苦啊……”
“好苦啊~~”薛令仪也学着捂脸痛哭：“我们兄妹四个无依无靠呜呜呜……”
小白脸若有所思：“无依无靠，倒敢去报衙门？”
柴昭放下手，眼里水汪汪的，理直气壮的道：“有依有靠谁还报衙门？要是燕王府里的千金小姐丢了，难道他们会报官？自家就把幽州掀翻了。”
柴昭觉得这话说得太硬，又呜呜呜的捂脸哭起来：“兄长他们一定怕极了，无计可施，这才去报的衙门，大哥哥，你们放了我们吧，你们要多少钱，我们倾家荡产都凑给你。”
小白脸冷哼一声：“你们家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他转头对小胡哥道：“拿两百钱去打点一下，让查案的衙役打发掉他们。”
“那这两个……”
小白脸上前掐住柴昭的下巴抬起来仔细看了看：“长得倒不错，不仅牙好，这双眼睛也亮，就凭这双眼，再养大两岁便可送到贵人们面前。”
又掐起薛令仪的脸左右看，越发满意：“容貌整丽，又识字，送去春风楼的确可惜了，既然她们兄长不识相，就一并都抓了吧。”
他扭头对小胡哥道：“你去找人在城外等着，等衙役打发了他们兄弟，你就把人抓回来，乱世之中丢四个少年罢了。作为贱民竟敢这么不守规矩，衙门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这些腌臜东西能去的吗？”
薛令仪眼通红，用力歪过头甩开他的手。
小白脸气得扬起手，柴昭立即挤上来挡在她身前，连连点头应和：“对对对，我们是贱民，我们不该去衙门，大哥哥，你们快去把我那两个傻哥哥抓来吧，我们兄弟姐妹四人生在一处，死也要在一处！”
小胡哥一脸震惊的看她，没想到她这么狠毒，这是自己在泥潭里，也要拉上自家兄弟一起滚泥潭？
小白脸蹙眉，一脸怀疑的看着她。
薛令仪瞥见他的神色，就一把将柴昭推到地上大骂道：“四妹妹，你怎么能那么说，我们已经落难，你怎么能让大哥和二哥也进来？”
柴昭一骨碌爬起来，站在小白脸和小胡哥中间的斜面，只要她想，可以一手解决一个。
所以她没再变换位置，而是和薛令仪对骂起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咋啦，要不是他们太傻，我们会被卖去北边吗？本来交了钱就可以把我们赎出去了……”
姐妹两个吵了起来。
小白脸眼底的怀疑消失，他抬脚就把吵闹不休的柴昭踢倒在地，冷斥道：“再吵再闹，现在就把你们卖给人牙子！”
柴昭蜷缩在地，把脑袋埋进胳膊里。
薛令仪脸色发白，虽然才和妹妹吵架，但还是扑到她身上看她的情况。
小白脸勉强满意，带小胡哥出去，吩咐人去拿麻袋装人。
柴昭一听，立即从胳膊间把脑袋抬起来。
薛令仪担忧的看她，小声问：“踢疼你了吗？”
“没有，我是谁，他脚刚碰到我的肚子我就卸力了，和薛乙三的脚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柴昭天天被薛乙三踹，身体自然而然就会卸力保护自己了。
柴昭一骨碌爬起来，从自己怀里掏出那张帕子，团吧团吧塞她嘴里，问道：“你的帕子呢？”
薛令仪就从怀里拿出自己的，团一团塞她嘴里，俩人就这样坐在地上老实的等人拿麻袋进来装她们。
两个小弟拿着麻袋进来看见俩人嘴里塞着布巾，手腕上绑着绳子，头发散乱的坐在稻草上，也没多想，直接啪的一声展开麻袋就要从头把她们套进去。
柴昭见了立即呜呜呜的摇头。
小弟还以为她要反抗，当即撸起袖子就要强套，柴昭白了他们一眼，自己扯下帕子道：“我是说我自己进去，你们把麻袋打开。”
正想强套的小弟们：……
柴昭把帕子重新塞回嘴里，抬起下巴冲俩人呜呜两声，示意他们快点。
俩小弟默默地把麻袋打开，柴昭就自己跳进去，他们再把麻袋拉起来就行，她还特别贴心的向下卷屈，留出麻袋口给他们绑起来。
薛令仪有样学样，也自己跳进麻袋。
小弟们：……所以麻袋的意义何在？
他们默默地把麻袋口绑起来，再抬出去放到牛车上。
柴昭和薛令仪再次被从麻袋里放出来时，他们到了一个有门有窗有床，屋顶是瓦片，墙面是青砖的房间里。
不止如此，房间里幔布低垂，糊窗的纸透亮又结实，从里到外都显示出有钱。
不过柴昭是见过大世面的，而薛令仪是富贵过的千金大小姐，都没把这些看在眼里。
一直暗中打量的妇人微微颔首，出声道：“不错，没有一身的小家子气。”
柴昭和薛令仪一同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说话的妇人大约三十岁左右，身躯板直，柴昭觉得她有些眼熟，有些像赵美身边的管事姑姑。
她扯下俩人口中的帕子，同样捏着柴昭和薛令仪的脸来回看了一下，着重看了牙齿，满意的点点头：“封七总算做了件能拿得出手的事情，一个温婉端肃，一个……”
她围着柴昭上下打量，柴昭同样不避不让的打量她。
她不由挑眉，最后盯着她的眼睛道：“眼烂烂如岩下电，这双眼睛太亮，落在不识货的人眼里会觉得冒犯，你运气好，落在了我们家，正好，我们家老爷过段时间要招待贵人，北边的贵人就好这一口，够野。”
柴昭挑眉，问道：“你们家老爷是谁？”
管事姑姑嘴角依旧含笑，只是目光冰冷，声音轻柔得好像毒蛇攀附她：“孩子，进了这门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不要问。”
语毕，她按着柴昭的肩膀一个用力，柴昭不由闷哼一声。
她抬起手来，柴昭和薛令仪才看到她指尖夹着一根泛着寒光的带血的针。
薛令仪忧心地看着柴昭。
柴昭眼中闪过寒光。
管事姑姑掏出帕子仔细擦干净手中的针，若无其事的道：“姑娘在我这里都是金贵的，脸不能伤，身上也不能带疤，但功要赏、过要罚，这世上能罚人却又不在明处留下痕迹的法子有很多，你们要是听话，或许能少体验几种，若是愚笨不听人劝，今日只是扎肩膀，下次，比肩膀肉嫩又不显眼的地方多着呢。”
柴昭乖巧的垂眸低头：“是，我们会好好听话的。”
薛令仪看了六娘一眼，也低头应声：“我们会好好听话的。”
管事姑姑这才满意，叫进来两个丫头，吩咐道：“去打热水来，把俩人洗干净，换干净衣服，今晚让她们清一清肠胃。”
两个小丫鬟和柴昭薛令仪一般大，俩人都神色麻木的下蹲行礼应下。
所谓清肠胃就是只给水，不给吃的。
两个丫头，一个准备衣裳、浴桶等，一个去提水。
柴昭趁着俩人不注意把自己和薛令仪的绳子解开，然后满屋子转起来。
刚从柜子里翻出两套衣裙的小丫头转身见俩人就自由了，吓得连连后退。
柴昭立即抬手嘘了一声道：“姐姐别怕，我不跑不逃也不打你们。”
薛令仪紧随其上，小声道：“我看你们这儿住的穿的比我们在家时还好，在这里是不是过得很好呀？”
这话一出，小丫头都忍不住横了薛令仪一眼，抱着衣裙绕过俩人走进盥洗室。
柴昭和薛令仪对视一眼，当即围着她转，把她们爱慕虚荣、不想吃苦，只想当丫鬟过好日子的打算展现得淋漓尽致，成功得到两个丫鬟的鄙夷。
? ?四千字，今晚还有一章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