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只有一片黑暗。
什么都没有了。
眨眼之间，那团巨大的黑雾便以雷霆之势将楚浩整个人牢牢包裹在其中。
没有绳索勒紧他的喉咙，没有刀刃刺穿他的心脏，没有重物压碎他的骨骼。
这是更加恐怖的……夺舍。
黑雾在包裹他的瞬间便从他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处穴窍、每一道七窍中疯狂地钻入。
耳朵被黑雾灌满，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片低沉的嗡鸣。
鼻孔被黑雾堵塞，每一次呼吸都将更多的黑雾吸入肺腑。
嘴巴被黑雾封死，连一声嘶吼都发不出来。
眼睛被黑雾遮蔽，视野中只有无尽的黑暗。它们如同蝗虫过境，肆无忌惮地在他那早已千锤百炼的混沌真凰道体中横冲直撞。
血液在发黑。
黑雾顺着血管逆流而上，将他原本流淌着金色光泽的血液一寸寸染成乌黑。
那些刻满了金色道纹的骨骼在黑雾的侵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道纹在黑雾的舔舐下明灭不定，有些已经被腐蚀出了细密的裂纹。
那些被混沌之力反复淬炼过的坚韧经络在黑雾的冲击下节节后退，从内壁开始被一层层地剥离。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这股黑雾的最真实目的，直指楚浩的灵台识海。
它要的不是这具身体的血肉，不是骨骼，不是经络。
它要的是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是这具完美道体的所有权。
而要拿到控制权，就必须先抹去这具身体里原本的主人，就像把它之前所有的闯入者都抹去一样。
黑雾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穿过脖颈的大血管，穿过颅骨底部那些比发丝还细的缝隙，如同一群饿极了的毒蛇般扑向识海的大门。
它们在他颅腔内的空间中疯狂地堆积，从气态压缩成液态，从液态凝聚成固态，将识海外壁裹成了一个不断收紧的黑色巨茧。
它们要抹去楚浩的意志，要将这具躯壳彻彻底底地占为己有。
楚浩能感觉到那些黑雾正在撞击他的识海之门。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意识为之剧烈震荡，每一次撞击都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混沌青莲在识海中飞速旋转，九片莲瓣完全张开，洒下的混沌之光将那些试图从门缝中渗入的黑雾一缕缕净化。
但黑雾太多了，太多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每一个能钻的缝隙中挤进来，杀完一批便有两批顶上，净化一缕便有十缕涌入。
混沌青莲虽然霸道，虽然是一切邪念与魔气的克星，但在面对这种级别的冲击时也终于出现了运转的迟滞。
它的净化速度开始追不上黑雾涌入的速度，它的光芒开始被黑雾压缩得越来越小。
它需要楚浩的法力支撑，而楚浩的法力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了大半。
那些黑雾在识海之外疯狂地堆积，将识海的大门裹成了一个漆黑的茧。
它们在等楚浩的法力耗尽，等混沌青莲的转速慢下来，等那扇门出现第一道裂缝，等这个顽强的意志终于露出疲惫的一瞬。
然后，它们就会一拥而入，将里面所有属于楚浩的东西都吃得干干净净。
所有记忆，所有意志，所有他两世为人的痕迹，全都会被抹去，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楚浩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
他的意志早已被千锤百炼，不会在任何绝境中屈服。
而是因为这股黑雾的力量太强了，强到他的道体在本能地排斥，强到他的经络在本能地痉挛。
他死死咬住的牙关中渗出了血，滚烫的鲜血从他齿缝间溢出，顺着下巴滴落。
楚浩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当然不是因为恐惧。
他的意志早已在无数次生死边缘被锤炼得坚不可摧，不会在任何绝境中屈服。
而是因为他的道体正在被一股外来的、充满恶意的力量一寸寸地侵占，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脉、每一根骨骼都在本能地反抗这场入侵，每一次反抗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但最痛的地方不在左臂，不在那些被蚀魂魔雾反复侵蚀的经络，不在那些被死气染成乌黑又被他用涅盘之火烧回来的血肉。
最痛的地方在他的眉心。
那种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颅骨内部往外撬，试图将他的意识与这具身体硬生生地剥离开来。
他的眉心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种痛不是被刀刃割开的锐痛，不是被重物撞击的钝痛，而是一种更加恐怖的感觉。
他的灵魂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从内部撕扯，每一次撕扯都伴随着一阵让他眼前发黑的眩晕。
这股痛楚穿透了肉身的屏障，穿透了混沌真凰道体的防御，直接作用于他的神魂最深处。
楚浩只觉得天地一阵旋转，祭坛的废墟、漫天的黑雾、那条焦黑的左臂，所有的景物都在他眼前急速扭曲、变形、褪色。
它们先是失去了色彩，从鲜活的金与黑变成了模糊的灰白，然后连轮廓也开始消解，像一幅被水冲洗的水墨画，最终彻底消失。
他的视角被迫切入了自己的识海之中。
原本楚浩的识海应当是一片辽阔无垠的汪洋。
平日里这片汪洋浩瀚而平静，浪花每一次翻涌都闪烁着璀璨的金色神辉，每一次潮汐涨落都暗合着他呼吸与心跳的节奏。
可现在，这片浩瀚的汪洋上空已经被无尽的黑色厚云彻底笼罩。
那些云层极低极沉，像是有人将一整片被污染的天空直接压进了他的识海。
云层中翻涌着黏稠的黑色雾气，每一次翻涌都将更多的黑雾注入下方的海水之中。
一滴滴夹杂着极度邪恶意识的黑色雨水从云层中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地砸在海面上。
那雨水极为黏稠，不像普通的水滴那样落下便融入海中，而是像一滴滴滚烫的沥青般坠入海面，炸开一小片黑色的污染。
那片污染并不急于扩散，而是像活物一般蠕动着，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金色海水。
它将那些蕴含有楚浩意志与记忆的神魂之力一口口转化为毫无生机的死寂黑暗。
汪洋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原本璀璨的金色神辉在节节败退。
海水从金色变成暗金，从暗金变成灰金，从灰金变成毫无光泽的乌黑。
乌黑的海面上漂浮着细碎的黑色冰晶。
那是被彻底腐蚀之后残余的神魂碎片，正在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