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珂的声音传入火海中央,楚浩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
可他不能回应,不能分心。
他的识海之中,此刻正有无数的真凰符文在疯狂碰撞、融合、演化。
每一道符文都蕴含着焚天灭地的奥义,稍有一丝差错,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他必须将全部心神都压在这些符文上,绝不能有半分松懈。
与此同时,他又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外界的剧烈震荡。
大阵快破了。
周老快撑不住了。
七星宗的修士们,快要被三魔耗尽了。
楚浩的心焦灼得如同被两只巨大的手拧绞一般。
可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真凰之心已经到了最终融合的紧要关头,任何试图提前中断炼化的行为,都会引发不可挽回的反噬。
而一旦他死了,这满宗的人就真的没有任何指望了。
所以……忍。
再忍一忍。
他猛地咬破舌尖,以痛意稳住心神,将全部杂念压制到识海最深处,然后继续运转滔天烈焰,将真凰传承一丝一缕地纳入体内。
时间一点点流逝,仿佛过了几个时辰,又仿佛只过了几息。
忽然,楚浩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震荡从山门方向传来。
大阵的气息……正在迅速衰弱!
“不好!”
他心神一颤,险些让灵力运行岔道。
他硬生生将震荡压下,额头上冷汗和鲜血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入火海。
就在这时,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仅仅是一道缝隙。
金红色的光芒从那道缝隙中倾泻而出,如同初升的太阳撕裂长夜。
这光芒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身周的涅盘火焰猛地一卷,纷纷朝他的双目聚拢,像是朝拜它们的王。
楚浩的手指动了一下。
但仅仅是动了一下,他便再次闭上双眼。
他已经感应到,至少还有两股比那三个老怪更加强横的气息,正在从极远处朝七星宗逼近。
“还没有完……还不能出去。”
楚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语气中满是强行压抑的杀意。
外面的战场上,天罗刹忽然仰天长啸,声如惊雷。
“它在变弱,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到阵心的灵力出现了断档!大阵要崩了!加把劲!”
三魔闻声,攻势愈发狂暴。
“挡不住了……”天乾圣宗宗主脸色灰败,抬头看了一眼空中那层已经薄如蝉翼的大阵光幕,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那就拼了。”断剑宗大长老将断裂重剑横在胸前,满眼决绝,“早就是死路一条了。能拖多久是多久,多杀一个,便多一个垫背!”
他话音刚落,大阵光幕上终于传来一声清脆至极的巨响。
咔嚓!
一道三丈宽的缺口,在光幕的正中央被硬生生地撕开了。
阵破了。
轰!
那一瞬间,三州联军中爆发出了比之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的喊杀声。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阵破了!冲进去!抢造化!抢真凰之心!”
三州强者们蜂拥而上,如蝗群过境,朝那个三丈宽的缺口疯狂涌去。
“杀!”
天罗刹更是一马当先,挥舞着黑煞巨斧,直接穿过缺口,就要冲入七星宗山门。
然而不等他站稳,一道身影已拦在了缺口之前。
白发白须,浑身是血,手持一柄已经断去一半的青色长剑,目光冷得像九幽寒潭。
“想进来,先踏过老夫的尸体。”
周老抬起头,望向迎面而来的三魔与三州大军,语调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家长里短的小事。
下一刻,他举起断剑,迎了上去。
这一瞬间,七星宗的残阳,被那道苍老身影映照得格外刺眼。
缺口正中央,一柄黑煞巨斧兜头劈下,斧刃上的煞气翻涌如墨,将周老身周十丈之地尽数染得漆黑如夜。
周老举剑相迎。
剑身碎裂的青芒与黒煞轰然对撞,光芒爆炸,狂风倒卷,将山门之外冲在最前的十几名三州修士掀飞数百丈。
周老的双臂传来一阵密集的骨裂之声,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倒滑出数十丈,双脚在石阶上犁出了两道深痕,最终狠狠撞在一根断裂的阵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吐出一口鲜血,面色如纸,却仍颤颤巍巍地再次站直了身子。
“还没死?”天罗刹俯视着周老,绿瞳中浮现出一抹不耐与暴虐,“那本座就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巨斧再次横劈而下。
然而这一次,一道身影从侧面冲来,硬生生撞开了那必杀一斧。
是断剑宗大长老。
“剑来!”
他嘶吼一声,双手一招,身后百余名断剑宗弟子的残剑纷纷腾空,百剑齐鸣,化作最后一道璀璨剑墙,死死拦住了黑煞巨斧的去路。
铛铛铛铛!
火星四溅,断剑纷飞。
断剑宗大长老的身影在剑墙之后剧烈颤抖,面色青黑一片,显然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杀!”
天乾圣宗宗主也带着残部冲了上来,没有古战车,没有飞舟,只有一群手持断戈破甲的修士,以最原始的肉躯,扑向了涌入缺口的三州大军。
阵内阵外,杀声震天。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厮杀,一场以命换命的绝望之战。
与此同时,百鸟朝凤古城图内。
就在外界大阵破碎、三州大军涌入的瞬间,楚浩的身躯猛地一震,整片涅盘火海轰然巨响。
“大阵碎了。”
楚浩的识海中,一道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感应传来。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山门处周老满身染血的身影,看见了断剑宗大长老拼命撑起剑墙的样子,看见了天乾圣宗宗主嘶吼冲锋的身影,看见了无数七星宗弟子在铁蹄之下无声倒下。
他的心脏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
下一瞬,他的胸腔中那颗真凰之心,似乎是感应到了宿主情绪的剧烈波动,猛地爆发出了比之前强盛百倍的火焰。
轰!
金红色的涅盘之火以楚浩为中心,疯狂地向四面八方席卷。
整片百鸟朝凤古城图内的天空,都被这恐怖的火焰烧成了紫金色。
一道道真凰符文从虚无中浮现,如同苏醒过来的上古神鸟,带着滔天威压盘旋飞舞,最终一一没入楚浩的体内。
“啊!”
楚浩仰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压抑到了极点的咆哮。
他浑身上下的肌肤寸寸炸裂,又寸寸重组。
新的身躯如同被液态真凰神血浇铸而成,每一寸血肉都散发着惊心动魄的恐怖力量。
他的双眼猛地大睁,金红双色神光如实质般暴射而出。
叶倾雪与珂珂被这股突然爆发的威压推得连连倒退,险些站立不住。
叶倾雪用身体护住珂珂,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火海中央。
楚浩的身影已经不太像人形了。
他的背后,一双巨大的金色羽翼正在缓缓展开。
他的额上,一道繁复的火焰纹路逐渐浮现。
他的气息,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疯狂攀升。
可就在他即将跨过最后一道门槛、彻底完成蜕变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忽然一滞。
楚浩睁开双眼,目光穿透了数层虚空的阻隔,直直望向了山门方向。
他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扫过那破碎的阵幕,扫过那漫天血雾,扫过阵内阵外正在拼死搏杀的人们,最后,落到了极远处的天际线上。
那里,两股比三魔更加恐怖的气息正在高速逼近。
其中一股气息凌厉如天刀,仿佛要将苍穹都劈成两半。
另一股则荒古苍凉,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灼热,像是一轮太阳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
严家真正的强者。
焚天神教的大人物。
楚浩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比九幽更冷的杀意。
“这些人,我要他们全部留下,一个都别想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浩再次闭上了双眼。
他强行压下了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将那只差一步便贯穿全身的真凰之力,重新压在丹田最深处,用最狂暴的意志压制住反弹。
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疯狂震荡,嘴角不断溢出蕴含着金色神火的血液,可他的身影却如磐石般一动不动。
“还不够……再给我一点时间……”
“周老再坚持一下……”
楚浩的意念透过虚空,传入七星宗山门之中。
战场中央,周老仿佛听到了什么。
他艰难地扭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里没有耀眼的金光,没有震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被强行压制住的恐怖气息,正在无声地凝聚。
周老的嘴唇微微颤抖,浑浊的眼中忽然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林告……”
他喃喃低语。
然后,他笑了。
“好,老夫再替你挡住一批!”
周老猛地一撑阵柱,整个人竟是重新站的笔直。
他的体内,最后的本源精血如同不要钱一般燃烧起来,手中断剑再次刺入大地。
“大地为炉!以吾为柴!”
老人嘶声咆哮。
下一刻,一道璀璨到令人目盲的青色光柱从周老体内轰然爆发,将整个七星宗山门完全笼罩。
光柱之中蕴含的威能,甚至让天罗刹、血幽老祖、万毒婆婆都同时色变。
“这老东西要自爆!”血幽老祖惊得向后暴退。
天罗刹也不敢硬扛,只能翻手护住全身。
周老的身影僵立在光柱之中,满头白发向上纷飞,身体开始龟裂,皮肤开始剥落,那双眼睛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杀!冲进去!”天罗刹厉声嘶吼,“他就要撑不住了!谁抢到真凰之心,老子分他三分造化!”
三州大军彻底疯狂。
喊杀声、咆哮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七星宗众人如疯魔般死战。
血雨倾盆。
山门摇摇欲坠。
缺口处的青色光幕在疯狂燃烧。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之光,而是周老将毕生修为与浑身命元尽数倾注后点燃的生命之火。
青芒所过之处,空间都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三州修士,修为最低的也有天象境巅峰,可在那层青光面前,他们的护体灵光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搅得粉碎。
残肢断臂混着血雨从空中洒落,将七星宗山门前的石阶染得赤红一片。
天罗刹暴怒如狂,持斧的手臂被青光照到,瞬间皮开肉绽,黑煞之气都被蒸发大半。
他厉吼着后退数里,整条右臂都在微微颤抖。
血幽老祖和万毒婆婆见势不妙,也各自退开数丈,满脸惊疑不定地盯着那层看似摇摇欲坠、实则锋利无匹的青色光幕。
“这老东西在以自身命元维持残阵。”血幽老祖猩红双目微微眯起,阴恻恻地开口,“他活够了,想拉我们陪葬。这种秘术我见过,撑不了多久。”
“哼。”万毒婆婆冷哼,“那便等他油尽灯枯,再杀进去,老身的爱蛟不能白死,这满宗的人都得给它陪葬。”
三位老魔互相用言语稳定军心的时候,阵内已经乱成了一团。
周老并非站在原地燃烧。
他是在缺口前盘膝坐下后,以内用命元阵之法,将整个人的生命之火灌入地脉,硬生生催动了这座残阵。
但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如此疯狂的输出,尤其是他本来就有旧伤,加上先前几轮大战,经脉早已不堪重负。
“噗……”
周老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胸口剧烈起伏,体表的裂纹越来越密,像是一件被砸过的瓷器,随时可能崩碎。
鲜血从他的七窍中不断涌出,将他身下的地面浸出一个暗红色的水洼。
“周老!”慕水清的喊声已经带了哭腔。
她想冲过去,却被南宫彤死死抱住。
“别过去,你现在碰他,都会害了他!”南宫彤哭喊着,声音在狂风中破碎。
周老浑身都在颤抖,十指深深插进泥土之中,指节已经变形扭曲。
他艰难地抬起头,昏花的老眼已经看不太清楚东西,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远处有无数人影在晃动,看到自己宗门仅剩的那些弟子们,还在举着刀剑拼命奋战。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全是血,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周老……周老的气息在快速衰退!”天乾圣宗宗主脸色剧变,一边挡开数名三州修士的围攻,一边嘶声回望,“快来人,把他带回来!”
“谁敢退!”断剑宗大长老一剑横扫,将三名冲入缺口的赤焰门残余修士尽数斩杀,浑身浴血地挡在周老身前,目光如疯魔般骇人,“这阵在,周老就在!阵散了,我们都得死!”
他说得没错。
此刻这层青色光幕就是七星宗最后的遮羞布,一旦它碎了,后山禁地便再无遮拦。
三魔会像撕纸一样撕开他们的防线,把后山那点最后的希望也掐死在摇篮里。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周老已经不行了。
他的容颜在几息之间苍老了数十岁,一头白发如同枯草般根根脱落,身体佝偻得几乎贴到了地面。
他的双臂已经碎裂了大半,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外露,触目惊心。
可那十根枯瘦的手指,依旧死死地插在石缝之中,没有松开半分。
“林告……还没出来……”
周老的声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回音。
“不准退……谁敢退……”
话未说完,他的身体猛然一阵痉挛,瞳孔中的神采开始涣散。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
天乾圣宗宗主猛地咬牙,冒着漫天攻势冲到周老身前,一把握住周老的肩膀,将体内仅剩的灵力疯狂渡入,“周老!您撑住!阵已经稳住了,我把你带出去!”
“不可!”断剑宗大长老怒吼,“你一碰他,阵就散了!”
“他要是死了,这座阵又有什么意义!”天乾圣宗宗主回吼,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他不能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