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火海,还没有完全熄灭。
金红色的火焰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露出大片大片焦黑开裂的地面。
七星宗残存的弟子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震天的欢呼声打破了死寂。
“林告出来了!”
“林告没死!”
“他出关了!他出关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周老用命撑了那么久,他们用命撑了那么久,就是等这一刻。
如今,那个被寄予全部希望的人,他回来了。
紫金巨舰上,严烈扶着断裂的船首栏杆。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去注意。作为严家战堂之主,他身经百战,手上沾过无数人的血,可此刻,他盯着那个从火海中走出的年轻身影,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某种让他羞于承认的东西。
恐惧。
“战堂大人……”严横连滚带爬地凑到他身边,声音发颤得几乎听不清,“此人的气息太过可怕了,我们是不是先撤……”
啪!
严烈反手一巴掌,将严横抽翻在甲板上,半边脸肿得像馒头。
“撤?”严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严家从未在战场上后退过,家主命你我坐镇天幽州,如今寸功未立,你现在跟我说撤?回去怎么向家主交代?”
严横捂着脸,不敢再说话。
严烈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慌什么?三长老就在天幽州边境接应,我已发出信号,最多半个时辰,他就会赶到,到那时候,这小子就是插上真凰翅膀,也飞不出天幽州!”
他说得笃定,可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却始终没有停止颤抖。
楚浩没有理会半空中的紫金巨舰。
他甚至没有看严烈一眼。
他身形一晃,从后山上空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周老所在的残破石殿前。
中途穿行时,几个靠得太近的三州联军修士被气浪波及,直接化为了血雾。
七星宗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慕水清和南宫彤互相搀扶着跑过来,两人眼眶红得吓人,脸上灰一块血一块,满是战火留下的痕迹。
“林告……”
慕水清喊了一声,声音就哽在了喉咙里。
她本来憋着一肚子话,可真的看到这个人站在面前,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南宫彤别过脸去,用力抿着嘴,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楚浩朝她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径直走到周老身旁。
老人已经浑身龟裂,像一件被摔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
他的经脉寸寸崩断,丹田枯萎,气若游丝。
天乾圣宗宗主盘坐在旁边,双手抵着周老的后心,勉力以灵力护住他最后一点心脉。这位圣宗宗主自己也是满身伤痕,额头汗珠如雨,脸色苍白如纸。
“林告,周老他……”天乾圣宗宗主吃力地出声。
“我知道了。”楚浩将周老从冰冷的地上抱起。
入手轻如枯柴。
周老的身形本就不高,此刻更是瘦得脱了相。
楚浩能够感到他体内的生机正以一种极慢又极不可逆的速度流失,像一只被刺了无数细孔的水袋,再多的水也存不住。
“周老,我回来了。”楚浩低声道。
周老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
嘴唇翕动几下,却只咳出几口黑血。
楚浩没有犹豫。
右手一翻,掌心浮现出一枚龙眼大小的赤金色古丹。
丹药通体流转着九道天然生成的凤纹,丹体半透明,内部似有一只细小的金凤在盘旋啼鸣。
一股浓烈的药香瞬间弥漫整座石殿,连地面破缝中几株半枯的野草都在眨眼间疯长返绿,生机盎然。
“这是……”南宫家宿老瞪圆了眼,声音都变了调,“九纹凤元丹!这是传说中的古丹啊,老朽只在古籍中见过图样,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亲眼看到!”
天乾圣宗宗主与断剑宗大长老同时动容。
九纹凤元丹,传说中以上界凤皇精血炼制,能续命还魂,活死人肉白骨。
这种宝贝,别说在天幽州了,就是放到九州也是能引来一场腥风血雨的东西。
在场的人连听都很少听过,更别说见过真的。
楚浩没有理会周围的惊叹。他捏开周老的嘴,将九纹凤元丹送入,右掌随即贴在周老后心。
真凰神火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光丝,从楚浩掌中涌出,顺着周老寸断的经脉缓缓推进,引导药力行遍全身。
周老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干枯如柴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金红之色,周身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体内沉积多年的阵纹反噬之力,连同陈年淤毒,化作一股股黑血从七窍和毛孔中不断渗出,落地“嗤嗤”作响,竟然把石板都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片刻之后,周老猛地吐出了几大口紫黑色的淤血,呼吸终于从若有若无变得平稳绵长,脸色也从灰败转为苍白中透着一丝红润。
楚浩收回了手掌。
“命保住了。”他说,“但周老的修为需要时间恢复,短时间内,不能再出手了。”
“太好了。”
这些铁打的汉子在此前那场地狱般的攻防战中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这一刻,很多人哭得像个孩子。
天乾圣宗宗主挣扎着起身,就要给楚浩下跪。
楚浩一把扶住他,声音平静:“现在不是谢的时候,把伤药分下去。”
他说着,从古城图中取出数瓶淬炼已久的真凰灵液,递给众人。
断剑宗大长老就着瓶子喝下一滴,浑身剑骨上那些狰狞的裂纹快速闭合,整个人精神一振,拍着楚浩的肩膀大笑。
“好小子!老夫这条命,算是你捡回来的!”
慕水清再忍不住了,扑上来抱住楚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楚浩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温和:“我回来了,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南宫彤站在旁边,红着眼睛别过脸去,偷偷用袖子抹泪。
他慢慢站起身,走出石殿。
严烈还在紫金巨舰上,一边命人给北方的严坤发信号,一边冷眼望着下方。
直到楚浩再次现身,他才浑身一僵。
楚浩抬头望去
北方天际,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了大片大片的紫黑色雷云。
云层之中,数道强横的雷属气息正在快速逼近,其中一道最为雄浑暴烈,比全盛状态的严烈还要强上三分。
严烈也看到了。
他猛地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狰狞和恨意:
“来了!林告!我严家三长老到了,你就算插上真凰翅膀,这次也飞不出天幽州了!”
七星宗众人脸色骤变。
但楚浩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北方,神色淡得像是看一片普通的积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