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兰裳和镜流两女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木祁和瑶星到了。
离也觉得解脱了，把两女丢在屋里就往外走。
“我一会儿就回。”
舰桥的自动门在身后合上，将兰裳和镜流的目光隔在了门的另一侧。
木祁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离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憋不住开了口。
“前辈，那个小女孩，镜流，她真是您徒弟？”
离脚步不停，白发的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木祁眨了眨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前辈说“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那不就是“是”的意思吗。
他师父腾骁跟他说过，有些剑客就是这样，嘴上从来不承认，心里早就把人当自家徒弟养了。
他当初还不太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看着离的背影，忽然就理解了。
走在他旁边的瑶星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走廊尽头，墨蓝色的衣袂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清冷模样。
离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道两侧的舱壁上到处都是补丁，金属板焊接的痕迹新旧不一，地面上隔几步就能看到一摊没来得及清理的水迹。
几个穿着苍城便服的幸存者走廊拐角处闲聊，手里还捧着罗浮军士分发的压缩口粮，看到木祁和瑶星经过，慌忙起身行礼。
瑶星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脚步没有停。
到了舰桥入口处，木祁停下脚步，朝离微微拱手，又朝瑶星行了个军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觉得这个年轻骁卫大概是整艘船上最擅长在恰当时机退场的人。
舰桥的穹顶很高，中央是一张圆形的全息战术桌，桌面上方悬浮着缩略的星域图和舰队阵型标识。
两侧的操作台前坐着几名通讯兵和导航员，正前方的巨型舷窗碎了一块，用透明的应急密封胶临时补上了，透过密封胶看出去，星海被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瑶星走到战术桌前停下，转过身，正面对上离的目光。
“罗浮剑首，瑶星。”
离点点头，“离，目前来说...是个开茶馆的。”
瑶星愣了一瞬，但马上就恢复，“镜流的家庭背景我们已经查过了 她的父母在曜青仙舟有登记过的户籍证明，身份可以确认。”
“镜流的父母苍城商会的注册商贾，天舶司的贸易档案和纳税记录都很完整，身份也可以确认。”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瞬，蓝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离。
“只有你，天舶司的记录里，只有几条近期的茶叶购买记录。”
离没有接话。
他知道那条记录大概是兰裳帮他办身份证明时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他在这个世界里确实没有任何能证明“离”这个人存在过的官方档案。
“仙舟本是一体，我们很欢迎大家在罗浮定居，但非常时期，非常对待。”
瑶星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是在施压，也不是在示好，只是在陈述事实，“罗浮同样没有抵御罗睺的手段，你亲眼看到了。”
“苍城的悲剧随时可能重演，这里不只有我，还有苍城的火种，我们无法再承受接受意外。”
她的话音刚落，舷窗外的星海忽然亮了一下。
舰桥上所有人同时抬头，操作台的操作员停下了手指，导航员从全息屏幕上移开目光，连瑶星都转过身望向舷窗。
那道光芒来自星海的极深处。
箭矢形，通体灿金，边缘泛着燃烧般的炽白，从星海的另一端射来，无声无息。
它划过的轨迹将沿途的恒星光芒全部压成了黯淡的灰白。
然后它击中了罗睺。
那颗暗红色的死星在光芒没入的瞬间剧烈震颤，星体表面裂开一道从北极贯穿到南极的金色裂缝。
黑气在接触金光的瞬间被大片大片地灼烧殆尽，触手状的妖邪气息疯狂抽搐、崩断、消散。
整颗行星以那道裂缝为中心往内部坍缩，片刻之后，那颗不可一世的噬界罗睺已经变成了一团正在冷却的暗红色残骸，最后连同苍城一起湮灭。
离站在舷窗前，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颗行星被一箭贯穿。
他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东西 天劫，大能斗法，山脉在真仙一击之下化为盆地....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力量。
“那就是帝弓的光矢。”
瑶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巡猎的箭，从不会停止。”
离能分清这不是示威，要是仙舟真有能力让神明帮忙，死星连靠近的机会都不会有。
于是他收回目光，沉默了一瞬。
“很强。”
瑶星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他，语气比刚才又缓了几分。
“将军想见你一面，腾骁将军....他听说了你在战场上的事，想亲自跟你谈谈。”
离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瑶星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舰队准备跃迁，返回罗浮本舰，将军已经在等我们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的两位同伴可以继续留在你的休息室，注意跃迁期间舰内禁止走动。”
离转身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两侧的应急灯发出橘黄色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过拐角的时候，那几个苍城幸存者还坐在原地。
孩子的视线跟着他的白头发移动，小嘴微微张着。
离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推开休息室的气密门，屋里的景象跟他离开时不太一样。
兰裳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尾巴在身后甩得啪啪响。
她的狐耳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终于回来了”和“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舰桥抓人了”的双重意思。
镜流坐在床沿上，两条小腿悬在床边轻轻晃着，看到离推门进来，她的脚后跟不晃了，稳稳地停在那里。
“回来了？”
兰裳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少一根头发，然后眉头皱起来，“木祁找你干嘛？那个穿蓝衣服的是谁？为什么叫你单独去舰桥？你们在外面待了整整...”
“兰裳。”
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很轻，像是往一壶沸水里投了一块冰，“你一口气问了太多问题了。”
“那我一个一个问。”
兰裳往前迈了一步，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木祁找你干嘛？”
“带我见个人，罗浮的剑首，瑶星。”
兰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剑首见你干嘛？你又不是罗浮的人，你充其量就是个路过帮忙砍了几只孽物的茶馆老板，犯得着惊动剑首...”
“兰裳。”离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兰裳闭上嘴，狐耳往两边趴了趴，但只趴了一秒又竖起来。
“行，那第二，她找你干嘛？”
“问了我的身份，天舶司的记录里只有一条茶叶购买记录，没有其他相关档案，她需要确认我不是丰饶民的间谍。”
兰裳愣了愣，干脆道，“好吧，这怪我。”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当初给你办身份证明的时候只走了一遍简易程序，没来得及把档案做全。”
“你当初要是不给我办身份证明，我现在连那条茶叶记录都没有。”
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那就不是被怀疑的问题了，是直接被关进禁闭室的问题。”
“之前我还招待过其他仙舟的人，身份其实都是小问题。”
兰裳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她的狐耳重新竖起来一半。
“那她最后怎么说？”
“没怎么说，说罗浮的将军要见我，等到了罗浮再说。”
“将军？！”
兰裳的声音陡然拔高，“将军见你？你干什么了要惊动将军？”
“我身上有丰饶气息，而且...应该算有点战力。”
离说得很平静，“木祁他们都能感知出来，你觉得将军会不知道？”
兰裳沉默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是她在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她认识离一个多月，习惯了他在茶馆里不声不响的样子，习惯了他偶尔对她笑一下时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习惯了每天早上推开停云馆的竹帘就能看到他站在柜台后面擦茶壶。
她几乎忘了，离身上那些她选择忽略的东西。
他不是普通的狐人茶馆老板，他能凭空变出冰霜，能一个人从死星嘴里杀出来，能被神明注视。
而这些事在罗浮将军的眼里，大概就是需要亲自过问的高度敏感事项。
“你....”
兰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你不会有事吧？”
“不会。”
离的声音很稳，“将军要是想抓我，不会派剑首来请我。”
兰裳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抱起双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最好是这样。”
镜流始终安静地坐在床沿上听着，没有插嘴。
她的目光在离和兰裳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在离脸上，然后从床沿上跳下来，走到离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手边。
是一块豆糕，用油纸包着，表面被压得有些变形，但还能看出五瓣花的纹样。
离愣了一下。
这是他在星槎海港口塞给她们的那碟豆糕。
兰裳吃了一块，镜流大概没舍得吃，把剩下的带了出来。
“你吃。”
镜流把豆糕往他手里塞，“你从醒过来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东西。”
“感觉。”
离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然后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压变形的豆糕。
凉透了，边角有些干硬，油纸上的花纹被压得模糊不清。
他把它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镜流，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兰裳看着这一幕，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拎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搁在离手边。
“将军见你归见你，别逞强。”
她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那副干练商贾的口气，但声音比平时轻，“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镜流怎么办。”
“你会怎么办？”
离喝了口水，抬起眼看着她，“你会继续跑商，挣你的巡镝，然后....”
“你敢说完试试看。”
兰裳打断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离没说完，他放下水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不会有事。”
舰体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走廊里传来广播声，低沉而平稳的女声在整艘船上回荡，“跃迁倒计时，六十秒，所有人员请就近进入固定位置，跃迁期间禁止走动。”
“跃迁了。”离站起来，“你们坐好。”
镜流没有回到床沿上。
她走到离旁边，低头看了看他坐的椅子扶手，又看了看他，那双血色的眼睛里写着一行字，你的袖子归我了。
离低头看着她。“你的固定位置不在这里。”
“这里比较安全。”镜流面不改色。
离看向兰裳。
兰裳正坐在折叠椅上低头检查座位底下的固定卡扣，尾巴尖悠闲地晃着，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
“...行吧。”
离在椅子上坐好，镜流立刻靠过来，一只手攥住他的袖口。
离的手在扶手边缘悬了片刻，然后落在镜流的肩膀上，轻轻往里带了带。
镜流往他身边又靠了半步，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兰裳的尾巴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目光在离那只搭在镜流肩上的手上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折叠椅往离的方向拖了半步，重新坐下。
现在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变成了 镜流贴着离的左臂，兰裳坐在离右手边不到一臂远的位置。
离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没有说话。
跃迁的嗡鸣声从舰体深处传来，越来越响，像一头巨兽在深海中发出的低吟。
舷窗外的星光开始扭曲拉长，变成一道道银白色的丝线。
离闭上眼睛调息，手边是半块还没吃完的豆糕，袖子上挂着一只小小的手，右手边坐着一个为了找他差点把整艘船登记表翻烂的狐人女子。
一个系统时后，舷窗外的星光重新稳定下来。
广播再次响起，“跃迁完成。舰队已抵达罗浮本舰外围星域，预计两刻钟后靠港。”
离睁开眼。
镜流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他胳膊上睡着了，呼吸平稳，小小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袖口。
她的白发散在肩上，跟他自己的发色几乎一模一样，在应急灯的橘光下泛着温润的银泽。
离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把手抽出来。
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鼾声。
兰裳也睡着了，歪在折叠椅上，尾巴搭在膝盖上，狐耳偶尔抖一下，大概是在做梦。
她的头歪向离的方向，但没有靠过来，只是歪着。
离没有叫醒她们。
窗外，一艘与苍城同样庞大的仙舟正在缓缓逼近视野。
罗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