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离再次出现在旗舰走廊上的时候，衣领难得地拉到了最高。
不是他平时那种随意敞开的穿法，而是把所有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连领口的束带都系得比平时紧了几分。
白发垂在肩侧，遮住了耳后一小片还没来得及消退的淡红印记。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走廊，步伐依旧从容，跟沿途遇到的云骑军点头致意。
昨晚的事被他压在了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底下，半点痕迹都没漏出来。
只是路过舰桥舷窗时，他的脚步才微微顿了一下，透过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倒影，高领遮住了大部分痕迹，但下颌靠近耳根的位置还有一点点没遮住的淡粉色。
没事，不明显....
他把领口又往上拉了拉，继续往前走。
医疗舱里还有伤员等着他。
前线昨天打了一场硬仗，抬下来的人把整个医疗舱塞得满满当当，他今天至少要处理三批重伤员。
战争不等人，他的私事可以往后放。
然后他刚转过走廊拐角，就被一个白色身影撞了个满怀。
镜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线退下来了。
她身上的骁卫轻甲还没来得及脱，甲面上到处都是焦黑的弹痕和没擦干净的孽物血迹，白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粘在颊侧。
含光剑挂在腰间，剑鞘上还凝着一层刚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薄霜。
她的精神状态并不是很好，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黑，瞳孔里的光也比平时暗了几分，显然已经连续作战了很长时间。
从前线退下来之后她满脑子只想着找自家大狐狸充电，脚步比意识更快，身体已经循着气味自动导航到了离所在的走廊。
她一头扎进离怀里，双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离...”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不只是离本身那股清冽的雪莲香，那股味道还在，但被另一种更浓，她同样极其熟悉的香味盖住了。
是兰裳。
是她每次跑商回来都会厚着脸皮凑到离身边时留下的那种带着几分甜味的暖香。
镜流的动作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顺着那股香味的方向转过头去。
兰裳就站在离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六条毛茸茸的狐尾在身后悠闲地晃着，右眼的冰蓝与左眼的琥珀同时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的站姿很放松，双手抱胸，嘴角含笑，像是在欣赏一出意料之中的好戏。
“好久不见。”
兰裳如此说着。
语气亲切而自然，像是在跟一个许久不见的妹妹打招呼。
镜流没有回话。
她的目光从兰裳脸上移开，落回离身上。
然后她看见了离高领下藏着的东西，他刚才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衣领在动作中往下滑了几分，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密密麻麻的红痕。
那些痕迹分布在锁骨、颈侧和耳根下方，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快消退了，有的还很新。
她自己没舍得这么干。
在储藏室里她也只是轻轻啄了一下嘴角，连嘴唇都没敢用力压。
而兰裳，这个妖女....
镜流周身的气压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离，你不乖哦。”
镜流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离能听见。
但每一个字都裹着某种极其危险的暗流，像是在冰面下涌动的暗河。
她的手还环在离的腰上，手指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收紧。
离在后背窜起一阵凉意的同时做出了反应。
他抬手按住镜流的后脑勺，将她的脸重新按回自己胸口，力道不重但很稳，恰好能让她没法抬头继续用那种眼神盯着他。
“先回去休息，你连续作战太久，需要补充体力。”
他的声音恢复了策士式的平稳，语气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置疑的军令。
同时他抬起眼，越过镜流的头顶，狠狠盯了兰裳一眼。
兰裳被离这一眼盯得笑得更灿烂了。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太清楚他这副表情的含义了。
表面上是一贯的冷淡嫌弃，实际上是在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这种被他在私下里用眼神责怪的感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花怒放。
她哼着小调，六条尾巴在身后晃得格外欢快，转身就往舰桥的方向走去。
已经得了便宜，再去卖乖就是她的不对了。
更何况她还需要了解一下这艘旗舰，有了力量是一回事，但她更希望这份力量能够真的帮到自己的爱人。
自己的大狐狸已经用行动证明了心意，从苍城停云馆里第一盒加糖的豆糕开始，到昨晚他说的那句“我更担心战争结束家里没有你”。
是她等了十几年的结果。
所以她也就懒得再去追究自家大狐狸背后到底有多少人。
镜流也好，那位剑首大人也好，只要离自己愿意，她不会拦着。
只是她不想再一直待在他身后了，她想像昨晚那样，在他需要的时候把他按在身下，让他不用一个人扛。
她在舰桥的栏杆边停下脚步，趴在上面眺望远方的繁星。
战争还没有结束。
慧骃和步离人的联军虽然被压制，但防线依然坚固。
朱明和罗浮的联合舰队正在重新集结，下一轮攻势大概就在这几天。
联盟并没有将这次战争归类为丰饶战争，但以这种规模，打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有可能。
她不是几十岁的幼狐了....
在离身边这么多年，从苍城到罗浮，从商船到旗舰，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在停云馆里盯着他发呆的狐人姑娘。
她现在有六尾，有霜雪之力，有一个愿意用自身力量反哺她的爱人，她确信自己有足够的寿命去慢慢经营。
忽的，身旁走来一个人。
感知中的属性与她类似，都是偏向寒冰与风的虚数能，但更为凌厉，像是被淬炼过无数次的剑锋。
这样的属性，她只在镜流身上感受到过，还有瑶星。
瑶星走到栏杆边，跟她并排站着，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眺望着同一片星海。
兰裳偏头看了她一眼。
剑首大人的站姿依旧笔直，但眉宇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疲惫。
不止是身体上的，而是长期在战术推演和作战指挥之间连轴转之后精神上的倦意。
她和离这样的底牌不同，她已经开始频繁出征，解决那些寻常骁卫无法解决掉；孽物，回到旗舰还得看着离，以防他跑到前线。
说实话，很累。
“剑首大人辛苦了。”兰裳先开了口。
“分内之事。”
累归累，但瑶星的回答简洁如常。
她的目光从星海收回来，落在兰裳眉心的霜花印记上，停顿了一息。
“你变化很大。”
“托某人的福。”
兰裳抬手摸了摸自己眉心的印记，指尖触到那片微凉的皮肤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前线是不是还在僵持？”
瑶星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造父在藏，步离人的战首也在藏，联军暂时没有能一举击溃对方的机会。”
“如果有一支能绕到敌后的快速突击队呢？”
“星槎防御力太低，强行通过火力网伤亡会很大，云骑们也没法回来。”
兰裳趴在栏杆上，六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尾尖的霜花在舰桥的冷光灯下泛着锐利的银芒，“我刚从商港那边过来，看了你们的舰型配置，说实话，很完美，但我在曜青有一批还没交货的快速护卫舰，图纸我看过，能在陨石带里跑全速。”
瑶星看着她，蓝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兰裳小姐，你是商人。”
“现在是半个剑修。”
兰裳抬起右手，掌心凝出一朵旋转的霜花，跟离在镜流掌心凝出的那朵一模一样，但花瓣更密，转速更快，“我男人在前线拼命，我没道理坐在家里等他回来。”
她收起霜花，偏头看着瑶星，异瞳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光，“所以，剑首大人要不要考虑一下雇佣兵合同？价钱好商量。”
兰裳趴在舰桥的栏杆上，六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又收拢，尾尖的霜花随着她思考的节奏明明灭灭。
她说了要提供高速战舰，不是开玩笑，这玩意她为了从公司手里弄出来可花了不少心思，差点把商行的股份都当出去一半。
作为平时跟曜青跑得最多的商行老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曜青离罗浮和朱明有多远....
她知道离不喜欢战争，不喜云骑们牺牲，所以她一直在暗地里帮忙。
正常航速下，从曜青本舰到这片星域至少需要一次长距离跃迁加两月的常规航行。
主力舰队赶过来....需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但曜青的支援未必不能先到。
快速的突击舰队，至少能帮忙把能够让将军出手的东西引出来，就算引不出来，至少能帮上忙。
她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玉兆。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划过，调出一份她藏了好几年的加密合同模板，又在备注栏里手写了一行字，一巡镝，全部转让。
收件人填的是曜青商会总部，抄送天击将军府。
内容很简短，她将名下所有在曜青注册的高速战舰，包括还在船坞里没交货的那批快速护卫舰，全部以“战时紧急征用”的名义转交给曜青先锋部队，转让费象征性收一巡镝。
一巡镝，在仙舟的物价体系里连一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都买不到。
她等于是在白送。
瑶星站在她旁边，目光从玉兆屏幕上收回来，蓝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少见的复杂情绪。
她见过太多商人，公司那群老狐狸，每次合作预算报上去都要被他们砍掉两成，回头还要在补给合同上抠细节。
这些商人只要不是危及自身利益，就绝不会将资产拱手相让。
但兰裳不同，瑶星在她身上看到了些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你不是纯粹的商人。”
瑶星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当然，我跑商的意义可不只是为了挣钱，要是罗浮对离不好，我也会生气。”
兰裳按下发送键，玉兆屏幕暗了下去。
“虽然离不说，但我们知道他在乎罗浮，在乎这里的一切。”
她抬起头对上瑶星的目光，淡淡地笑了一下。
“哎...我家离不会攒钱，我不想办法挣点钱，会饿着他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抱怨自家先生又把工资全拿去买茶叶了，但右眼的冰蓝里漾着一种只有提起离时才会浮现的柔光。
“他在苍城开茶馆的时候就是这样，茶卖得便宜，点心还经常白送，到了罗浮当策士，就全被我管着，我要是不替他攒着，他以后连买豆糕的面粉都买不起。”
瑶星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兰裳说这话时眼角那个不自觉弯起的弧度，看着她身后轻轻晃动的六尾，看着她眉心的霜花印记.....
那是离为她刻上去的长生之印。
这一家人真是....让她有些嫉妒了。
不是嫉妒兰裳得到了离的反哺，也不是嫉妒镜流从小被离护在怀里。
而是某种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谁都知道离只对家里的两位亲近，只对家里的两位展露出那样温柔的一面。
她们可以那样自然地扑进离怀里，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家离”，可以在他面前哭、闹、咬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床铺上。
而她只会站在战术桌前跟他讨论兵力部署，在止茗轩跟他喝一下午茶然后各自回家，在出征前用“我会看着你”代替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瑶星。”
兰裳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剑首大人”，不是“瑶星前辈”。
她就那么自然地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瑶星回过神来。
兰裳看着她，异瞳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狡黠。
“等战争结束，来狐苑吃饭吧，离做饭，镜流打下手，我负责泡茶...虽然没你泡的好喝，但肯定比腾骁将军泡的强。”
“剑首大人可以理解成我想拉帮结派。”
她顿了顿，嘴角又弯了几分，“毕竟离的朋友不多，能让他主动往家里带的更少，他这个人你知道的，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记得清楚，你教镜流剑术，他在我这里提了不止一次。”
瑶星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舷窗外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