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霄靠在床榻上，黑发散了一枕，靛青色的瞳孔半眯着，像一只刚吃饱正在晒太阳的龙。
离坐在她旁边，已经穿戴整齐，白发束得一丝不苟，外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把锁骨上那些痕迹遮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端着近侍刚送来的热茶，慢慢喝着，茶汤碧绿透亮，是曜青本地的新茶，味道还不错。
泠霄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放在他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他的衣料。
窗外风雷洞天的闪电无声地闪了一下，将她餍足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不去处理文书？”离放下茶杯，垂眼看着她。
“龙师们会处理，用不着我来。”泠霄的声音慵懒，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但离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君王不早朝，不怕手底下的人乱来？”
泠霄伸手捏住离的指尖，先是轻轻捏了一下，又整只手覆上去，从指根慢慢滑到指尖，每一下都带着几分把玩瓷器般的爱不释手。
“我就当你是开玩笑了，要是这帮老东西在这个时候，敢拿这种小事来烦我...”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他们一般只会在私底下说我礼仪不够端庄，说我不够稳重，不够像个龙尊，整天跟军士为伍，不知礼数。”
离摇了摇头，懒得再管这条色龙。
他抽回手，但泠霄的手指追上来，又捏住了他的食指指尖。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皮肤下隐隐透着淡青色的经脉。
泠霄很喜欢捏着这双手的感觉，指尖微凉，力道克制，每次她想留住这只手的时候，离都会先停一瞬，然后才往回抽。
“至少让我休息休息。”他把手抽回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来我怀里休息。”泠
霄伸手揽住他的腰，一把就把人重新拖回了床榻上。
离手里的茶杯被她稳稳地接过去搁在床头矮几上，连一滴茶汤都没洒出来。
他被拽进被窝里，后背贴着泠霄的胸口，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覆在他小腹上，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她像是一只把自己的宝物叼回巢穴的龙。
泠霄一想到罗浮那些人，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
那个冷冰冰的前剑首，那个六条尾巴的狐人商人，还有他亲手带大的白毛小崽子....
她们围着这棵老树转了几百年，小心翼翼循序渐进，谁都不敢第一个越界。
然后她这条色龙从天而降，直接把树连根拔走了。
她不是不知道分寸，她只是觉得她们太慢了。
几百年的朝夕相处，明明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一团火，偏要装作只是在树下乘凉。
离默许了她们所有的靠近，默许了她们在他身上留下印记，默许了她们把他当成家人、当成伴侣、当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已经在无声中把自己分给了她们，她们却还在纠结先告白还是先牵手。
泠霄不一样，她没时间了。
她在离后脑勺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鼻尖蹭过他白发的发旋，那股清冽的雪莲香在这个距离下格外清晰。
“睡会吧。”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累坏了的孩子。
离没有回答。
但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肩膀微微起伏着。
这几天夜里几乎没怎么睡，白天又被她折腾了大半天，体力早就透支了。
泠霄给他重新盖好被子，然后抬眼看了看窗外。
风雷洞天的天空依旧在无声地翻涌着雷光，但比昨天安静了些，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她把离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闭上眼睛。
不早朝算什么。
入夜，离是被泠霄轻轻推醒的。
他睁开眼，寝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风雷洞天永恒的雷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明明灭灭地映在泠霄脸上。
她已经换好了龙尊的礼服，墨蓝色的长袍，袖口和领边绣着应龙一脉的风雷云纹，黑发用那枚龙角发饰高高束起。
她看起来庄严而美丽，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靛青色的瞳孔里，沉着一种离从未在她眼里见过的情绪。
不是龙尊的威严，不是风雷的凛冽，是一种极安静的，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瞳孔最深处的不舍。
离没敢看她。
他垂下眼，把睡乱的白发往后拨了拨，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走吧。”
泠霄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
离看着那只手，指节修长，掌心微凉，虎口有握剑留下的薄茧。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握了上去。
泠霄的手指收拢，牢牢地扣住了他的手，力道不重，却像是永远都不打算松开。
两人穿过龙尊府寂静的长廊，穿过风雷洞天的入口，来到那片他曾被她按在巨石上吻住的天空下。
风雷交织的天幕比白天更加壮阔，青紫色的雷光在云层中翻涌，狂风裹挟着电光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洞天的最深处，有一片被雷电劈打得光滑如镜的圆形石台，石台周围的地面上刻满了应龙一族的蜕生符文，正在夜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泠霄松开离的手，走上石台，转身面对他。
狂风将她的黑发吹得猎猎飞舞，袍袖在雷光中翻卷如翼。
“不要忘记我。”
不是请求，不是命令，只是一个陈述。
一个她需要他在她消失之前亲口确认的陈述，“你答应过我的。”
离点了点头。
“一定。”
就两个字，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像是把这辈子的承诺都压在了这两个字上面。
泠霄笑了。
“晚安。”
那笑容在风雷的光芒下格外明亮，然后她闭上眼睛，张开双臂。
风雷洞天的所有雷光在同一瞬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从天幕上猛地倾泻而下，将泠霄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雷电交织成一个巨大的茧状光团，表面流转着青紫与金黄交织的电弧。离站在石台边缘，白发的发尾被狂风吹得拍打在自己脸颊上，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他看着那枚雷茧越来越亮，亮到几乎无法直视，然后光芒开始收敛，从正中心开始慢慢暗淡，茧壳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裂缝迅速蔓延，雷茧从正中间裂开，里面的人影撕开残余的光壳走了出来。
与泠霄一般无二。
黑发，靛青色的龙瞳，龙角，还有鬓边的龙角发饰，甚至连那枚发饰上细小的磨损痕迹都一模一样。
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个他以为会消失的人正站在他面前，浑身还裹着未散的风雷余光，肌肤莹润如新生，靛青色的瞳孔里盛着蜕生前的全部记忆与全部情感。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泠霄就已经一步跨下石台，将他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力道大得他往后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你？”
离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不是说过...”
“我也不知道。”
泠霄的声音里同样带着困惑，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把离抱得更紧了些。
按理说持明族的蜕生应该是一次彻底的轮回，旧我消散，新我诞生，记忆清零，从头开始。
她应该在雷茧中失去所有关于泠霄的记忆，变成一个全新且空白的天风君。
但实际上，她只是在茧里被雷电之力从头到脚洗礼了一遍。
身体素质变强了，对于风雷的运用也更得心应手，经脉里流转的力量比以前更加磅礴而圆融。
但记忆完好无损，情感完好无损。
她想不通为什么，持明族几千年的蜕生记录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唯一的变数只有眼前的离....
这位被丰饶垂眸的九尾白狐，大概是在过去那些时日里用自己的丰饶之力默默帮她解决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泠霄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
蜕生的雷劫不但没有抹去她的记忆，反而将她的身体重塑得更加完美，也让某些本就难以压抑的本能变得更加强烈。
“我的夫君。”
泠霄俯下身，嘴唇贴在他耳畔，声音很轻很轻，尾音里裹着某种危险的暗流，“既然我回来了，你是不是应该也休息好了？”
离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挣开泠霄的怀抱就要往洞天出口跑，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但他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泠霄就伸手揽住他的腰，一把将他抓了回来。
风雷洞天的出口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
“你先放开我。”
离冷眼盯着她，语气努力维持着策士的威严。
但他的脸也在发烫，耳根已经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绯色。
要不是知道泠霄会转生，他才不会由着对方来，但这到底是哪门子转生？
他这副强撑着冷淡，身体却诚实得不得了的样子，泠霄怎么看都看不腻。
“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休息好了？”
泠霄眨了眨眼，靛青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期待与灼热。
“我没有。”
“可你的恢复能力明明比我更强才对。”
“那不一样....唔...”
“这里...你这色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