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回到狐苑
今晚离没打算再让镜流跟着自己睡。
晚饭后他把碗筷收拾干净，擦干了手，走到正厅门口，转过身看着还坐在桌边眼巴巴望着他的镜流。
“今晚你自己睡。”
镜流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双赤瞳里还没来得及亮起来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光是看着就有一种惹人怜爱的感觉，但离一向很分的清轻重缓急。
“明天你要见你的师父。”
离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也不凶，只是那种他特有的平淡感，“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顶着黑眼圈去见剑首，像什么话。”
“又不是睡不着...”
“那也不行，睡觉的时候挤压身体会很累。”
他说完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没有回头看镜流的表情。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不知道自己看了之后，会不会突然心软。
这小崽子别的本事还在学，唯独拿捏他的本事无师自通。
他把房门关上，门闩落槽，然后坐在床边发了片刻的呆。
把含光剑靠在床头，剑身上的寒气在月光下微微吞吐。
以前他还要把含光剑收起来，以防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现在有了编制，去神策府还得带着....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一切都很安静。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离已经躺下，呼吸平稳，意识正往浅眠里沉。
然后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极轻，门轴转动时只发出了一声比竹叶落地还细微的摩擦声。
一个赤着脚的小小身影从门缝里无声地滑进来，踩在木地板上，脚步轻得像猫。
离没有睁眼。
他感觉到被子被掀开一角，一个温热的身体小心翼翼地钻进来，蜷在他背后靠墙那一侧，动作轻巧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没有碰到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后安静地蜷成一团。
如果不是他耳力远超常人，甚至察觉不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离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息，叹了口气，然后重新闭上。
第二天清晨，离睁开眼的时候，镜流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溜回了自己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回了原位。
如果不是枕头上还残留着一根极细的白发，离几乎以为昨晚是一场梦。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两息，然后起身更衣。
这小崽子，以后要是去当刺客，绝对是一把好手。
他带着镜流先去了一趟神策府。
腾骁依旧坐在议事厅那张长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兵书，手里端着那杯永远泡的稀烂的茶。
看到离牵着镜流进来，他把兵书往旁边一推，虎目上下打量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白发身影。
“哟，这就是那个小女娃？”
腾骁往前探了探身子，仔细端详镜流。
镜流被他看得往离身后缩了半步，但攥着离袖口的手始终没有松。
“跟你是真像。白头发红眼睛，站一块跟一对兄妹似的。”
腾骁看着镜流看着离的眼神，啧啧称奇，“就这模样，长大了肯定也是个祸...不对，肯定也是个美人，我说离啊，你有没有想过...”
“没有。”
离截断了他的话，语调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
“我还没说完呢。”腾骁咧嘴一笑。
“你说什么我都没有。”
离抬手按住镜流的肩膀，把她往门口的方向轻轻推了半步，“人我带走了，今天上午不来神策府。”
“去吧去吧。”
腾骁朝他摆了摆手，然后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在离转身的瞬间又补了一句，“离啊，你现在这副样子，特别像送闺女上学的老父亲。”
离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腾骁看见他的后背微微僵了一瞬，然后以一种极其刻意的从容迈过了门槛。
腾骁呵呵一笑，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
剑首府同样坐落在罗浮仙舟的核心区，离将军府不远，但环境更为清幽。
院门是整块的老榆木做的，没有刷漆，木纹裸露在外，门环是一对黄铜铸的云纹。
瑶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墨蓝色的上衣配灰色长裤，黑发高高束成马尾，腰间佩着那柄制式长剑。
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在茶楼里更利落几分，也更冷几分。
但当她看到离牵着镜流走进院门的时候，她脸上的冷意微微松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镜流身上，然后不动了。
白发，赤瞳。
虽然之前在舰队上远远见过一面，木祁也跟她详细描述过，但真正近距离看到镜流本人时，她还是愣了一下。
太像了。
发色、瞳色、甚至周身萦绕的那股清冽气息，都跟离如出一辙。
要不是镜流的面相与离那副妖媚勾人的眉眼有很大差别....再加上镜流父母的户籍档案是她亲自核查过的，她大概也会把这两个人认成兄妹。
眼前这小姑娘现在还攥着离的衣袖不肯松手。
小小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整个人半藏在离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身子打量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剑首。
那副紧张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怕生的小妹妹跟在兄长身后。
瑶星在心里默默把这个画面归档为一个不太方便说出口的评价，然后面上恢复了剑首该有的端正表情。
离用眼神示意镜流。
“这位就是罗浮现任剑首，瑶星，以后你就跟着她。”
说完，他抬手揉了揉镜流的发顶。
镜流的头发被他揉得微微蓬起来几缕，她没有去整理，只是抬起那双赤瞳定定地看着他。
“学剑很苦，很累。”
离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落在镜流发顶的手没有马上收回来，指尖在她发间轻轻停了一下，“但你选择了剑道，就要学会接受它所带来的一切苦痛。”
镜流点点头。
“那老师会陪着我吗。”
“不会。”离回答得很干脆。
镜流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袖口，力道大得连离的袖口都被扯得往下滑了半寸。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那双赤瞳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压抑的情绪。
离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蹲下身，把自己放到跟镜流平齐的高度。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是为了让自己的话能被镜流更直接地接住。
他的手从她的发顶移到她的肩膀上，掌心稳稳地覆在她肩头，隔着衣料传来微凉的体温。
“人都需要成长。”
他的声音放轻了几分，不再是陈述式的平淡，而是多了一丝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柔和，“我不会一直在你身边，就像鸟儿不会一直依赖草木的荫庇。”
“它们早晚都有一天会独自去面对风雨。你也一样。”
镜流低着头，没说话。
她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攥着离袖口的手指在一寸一寸地收紧，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松开。
一旁的瑶星终于憋不住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离。
“好了，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只是练剑而已。”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眼神扫过离的时候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后她瞪了离一眼，“晚上自己把人接回去，我这可不管晚饭。”
离愣了一下，站起身，微微点头。
“好。”
他说完从袖子里又取出一枚平安符，与昨天给腾骁的那枚形制相同，白色绢帛，朱砂符文，但这一枚的符文纹路更繁复几分。
正中央多了一道繁杂的花纹。
他把符箓递到瑶星面前。
瑶星低头看着那枚平安符，挑了挑眉。
“这是何物。”
她接过符箓，翻来覆去看了看。
绢帛洁白，朱砂鲜红，红绳系着平安结，一股极淡的清冽气息从符面上透出来。
她拿着符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脑海里闪过几个不太合时宜的念头。
这才认识几天就送这种东西？
这造型怎么看怎么像...不对。
苍城来的狐人果然不一样，送东西都这么直接。
她的耳根开始微微发烫，好在黑发遮住了大半。
离看着瑶星脸上那副努力维持剑首威严，但耳根已经出卖了她的表情，也懒得去管她在想什么。
仙舟人似乎对平安符有某种天然的情感投射，兰裳当初也这反应，但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平安符，对你的魔阴身有好处。”
他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淡，“里面还有一道我的剑意，平日里蓄势，等到绝境时才会触发。”
闻言，瑶星的耳根热度稍微退了几分。
平安符，对魔阴身有好处，还有一道剑意。
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确认了这确实是一份出于保护目的的实用礼物，而不是别的什么。
她的表情重新端回了剑首该有的清冷，但把符箓收进袖中时手指的力度比平时轻了几分。
“多谢...首席。”
镜流站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在瑶星袖口里那枚平安符上停了一瞬，然后抬头看向离。
离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眼皮极其细微地跳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又取出一枚平安符，弯腰递到镜流手里。
这枚符箓跟给瑶星的形制完全一样，也封了一道剑意，绢帛的边角裁剪得同样整齐，朱砂纹路同样流畅精细。
镜流接过符箓，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它小心地揣进袖口内侧，跟之前那截布条放在一起。
她的表情依旧很淡，但攥袖口的力道终于松了几分。
离回到宅子的时候，兰裳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
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尾巴在身后甩着一个轻快的弧度。
听到院门响，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文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放茶壶的位置，“航线的事搞定了。”
离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腾骁泡的茶他喝了一上午，现在急需用自己泡的茶漱口。
“这么快？”
“天舶司今天一大早就给我发了批复。”
兰裳把其中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指尖点着页脚的红色印章，“三条航线，两条批了，剩下一条等补充材料，我本来以为至少要磨半个月，结果今天早上他们主动联系我，说什么‘经上级研究决定特事特办’。”
她微微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你猜，是哪个‘上级’帮我打了招呼？”
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早上去神策府报到的时候，腾骁确实问了他一嘴兰裳商行的事，他当时只是随口说了句“还在跑手续”。
当时腾骁只是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现在看来，那位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将军不但问了，还直接安排了。
将军的人情可不好还。
他放下茶杯，把碗里最后一块甜豆腐夹起来，没说话。
兰裳托着腮看他，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
从苍城到罗浮，从被他打晕送走到他主动给她留豆糕，从“别多想”到“养活你们没问题”，她亲眼见证了这只木头的进化史。
现在他又主动提起她的事了，虽然只是随口一句，但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他的脑子里占了一个固定的位置。
“在想镜流？”她问。
“不。”
离把豆腐咽下去，抬起眼看着她，“在想你的事。”
兰裳愣住了，脸也红了，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狐耳猛地竖起来，尾巴僵在半空中不动了。
这木头好像开窍了？
不对...等等...
她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羞涩到期待再到警觉的情绪转换。
她认识离这么久，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除非...
“毕竟人情不好还。”
离把后半句话说完，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兰裳的耳朵啪地耷拉下来。
果然...
她把椅子往后一推，双手抱胸，尾巴在身后甩个不停。
“离老板，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嗯？”
离抬起眼，血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镜流要长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