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将含光交给镜流之后,也没想太多。
只是输了剑术,仅此一招。
无论力量还是术法,他都在镜流之上,一次不重要的落败并不会影响他的心态...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不过他确实是有些累了。
在演武场上陪镜流拆了将近百招,每一招都要压着自己权柄的力量不打出去,还要在她面前维持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精神上的消耗远比体力更大。
于是他懒得再像往常那样亲手洗漱,站在正厅的茶台前随手掐了个清流诀,一层极淡的青色水汽从指尖漫开,拂过全身,便将演武场上沾的灰尘和薄汗一并带走。
离只觉得浑身一轻,然后他就转身回了房间。
往床上一躺,白发散在枕上,含光剑已经给了镜流,床头空空荡荡的,他看了那个位置一眼,闭上眼睛。
竹林的沙沙声透过窗棂传进来,夜风里还残留着演武场上两人剑气碰撞后弥散的清寒气息。
思维慢慢放空,他开始把自己往睡眠里沉。
然后门被推开了。
极轻的一声,门轴转动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但离的耳廓在黑暗中微微颤了一下,这个推门的力道,这个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节奏,他听了太多年,熟到不能再熟。
他睁开眼,侧过头。
镜流站在门口。
她已经褪去了那身练功服,换上了睡袍。
白色的棉布质地,袖口宽大得几乎遮住整个手掌,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素色腰带。
她从小到大穿的所有睡袍都是同一个样式,离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把同一个款式从小号买到了大号,衣橱里挂了一排,看起来全是同一件。
但那副表情跟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半夜溜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的是那种随时准备被撵出去的小心。
今夜她的表情里没有小心翼翼,嘴角微微弯着,赤瞳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亮得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红星。
离的眼皮跳了一下。
自己都认输了,剑也给出去了,腾骁教的委婉也委婉过了....怎么这小崽子还是没被糊弄过去。
“怎么了?”
他如此问着。
同时尽力让声音带着几分刚醒的喑哑,语气努力维持着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镜流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边,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周身镶了一圈银色的轮廓。
那双赤瞳在阴影里闪着一种离从未在她眼里见过的光。
“老师说过....”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只要我赢了老师。”
离还没来得及开口推脱,镜流已经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不是从前那样蜷在靠墙那一侧,跟他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直接靠到了他身边,侧躺着,面朝他,白发散在他枕边,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离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一息。
“镜流。”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以前孩子小不懂事,怎么样他都觉得无所谓。
一个七八岁的小不点钻进被窝,他只会觉得像只小猫找了个暖和地方打盹。
但现在不一样了。
镜流长大了,各种意义上的长大了。
她的身量已经快要追上他,睡袍的领口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松松垮垮,侧躺时肩颈的线条在月光下柔和而清晰。
云骑军的年轻军士们私下里给她起了个绰号,叫“飞光”,意思是她的剑意如光,人也如霜,冷冽、锋利、不可靠近。
这个不可靠近的“飞光”此刻正躺在他床上,脸离他不到一尺,呼吸平缓而均匀。
而全云骑军都知道他是镜流名义上的老师。
腾骁,瑶星,木祁,神策府上下,甚至天舶司那个每次见到他都要多聊几句的市舶官。
所有人都知道镜流是他从苍城废墟里带回来的孩子,是他亲手交到瑶星手里的徒弟,是每天跟着他一起上下班的首席家的小剑客。
两人再在深夜里共处一室,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要是让兰裳知道了,下次视频的时候她能隔着屏幕用眼神把他戳成筛子。
“镜流,你明天还要去练剑。”
“师父说我出师了。”
镜流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可以不用去了。”
离的眼角又跳了一下。
瑶星...这位剑首大人自从收了镜流之后就开始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站队。
每次镜流在剑首府练出一套新剑法,瑶星就会轻描淡写地在腾骁面前提一句“镜流进步很快,再过几年就能追上她老师了”。
语气云淡风轻,但眼角的弧度早就出卖了她。
现在倒好,直接宣布出师,连演武场都不让去了,这是明摆着给镜流腾时间对付他。
这才带几年就不想带了....
“老师说过等我胜过你,就可以。”
镜流又补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截断了。
“那不是我的意思。”
镜流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跟瑶星在剑首府训练她时一模一样,不容反驳,逻辑合理,俨然一副剑首高徒的模样。
离看着镜流这副样子,开始有些后悔当年听腾骁的话了。
当年就应该把话说死一点...
“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为什么。”
这样镜流最多失落几天,以她的性子,失落完了还是会提着剑去演武场继续练,然后第二天早上若无其事地出现在餐桌前。
不会像现在这样,用他自己说过的话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然而镜流并没有给他继续思考措辞的时间。
她双手一伸,揽住了离的腰,把他整个人都拉进了自己怀里。
不是从前那种攥袖口,钻被窝的小动作,而是一个完整而结实的拥抱。
她的右手环过他的后腰,左手按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白发落下来蹭过他的脸颊,带着一股跟他身上极其相似却又有微妙差别的清冽气息。
“镜流?”
离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
狐妖对肢体接触的敏感刻在骨子里,镜流小时候那会,就是刚开始攥他的袖口,他都要过好一会儿才能放松下来,现在整个人被抱进怀里,他后背的肌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
这样的接触,从未有过,就连兰裳也只是轻微的接触,从未越过....
现在的镜流只比他矮半个头,这副姿势...他比她高,却被她搂在怀里,怎么看怎么怪异。
“老师,要说话算话哦。”
镜流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极其明显的笑意。
离感觉到她的嘴唇在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微微擦过了他肩头的衣料。
他没回话。
转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镜流,闭上眼睛,逼着自己的呼吸逐渐放缓,没再去管她。
而镜流也没有继续做别的什么,只是从后面抱着他的腰,额头抵在他后背上,阖上眼睛。
她能感受到老师腹部的肌肉在掌心下绷得很紧,这是老师本能的反应。
这样可爱的一面,与离历来冷淡的性子搭配上,镜流只感觉自己的内心像是被什么填满了。
但这点力量可挣不开她的手。
七年了,她从只会攥袖口的小不点长成了能把他完整抱进怀里的剑客。
以前是他揽着她,在苍城废墟里用一只手把她护在身侧,在星槎海的传送阵前用最后的力量把她和兰裳一起送走。
现在她终于能用自己的手臂圈住他了。
她不太明白自己的情感到底有多厚重,她只知道自己想留在老师身边,陪在老师身侧,一直,永远....
第二天清晨,离睁开眼的时候,镜流还在。
不是像从前那样在他醒来之前就悄悄溜走,被窝里只留下象征意义的一缕白发和一片余温。
此刻的她正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头,赤瞳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透过竹帘洒在她脸上,白发的发丝在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
她的表情很从容,从容到离第一反应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早,老师。”镜流的嘴角微微弯着。
离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右手一翻,指尖弹出一道极细的清风,精准地裹住镜流的腰,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托起来,稳稳地送到了床前三步远的位置。
风散去的时候,她的赤足刚好落在木地板上,轻巧无声。
镜流被风吹走的时候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落到地上才反应过来,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睡袍的袖口晃了晃。
“瑶星真是把你教坏了。”
离坐起身,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镜流站在床边,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白发,动作从容而优雅,完全不像是一个刚被从床上撵下来的人。
“下不为例。”
她看着离坐在床边揉太阳穴的样子,白发凌乱,衣襟微敞,表情里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无奈。
她把这个画面默默收进心里那个已经塞得很满的抽屉里,然后笑了笑。
“我去军营训练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步伐轻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晚上见,老师。”
离洗漱更衣,将策士令牌系在腰间,推开院门往神策府走去。
但今日的神策府与往日却不太一样。
门口的云骑军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挺拔而放松的站姿,他们的脊背比平时更加笔直,握刀的手也比平时更加用力,指节泛白。
离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年轻军士藏在面具下的表情虽然看不出来,但离能感知到他们的情绪,那是紧张。
走廊里的文员们也不再是平日里那种从容而有序的步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低了声音的急促交谈,话说到一半看到离走过来就戛然而止,等他走过去之后又在身后重新响起。
只是在防着自己吗?
不...自己人缘一直不错....
离加快脚步往主厅走。
他相当然地以为是有大型战事,步离人突袭边境?
造翼者卷土重来?
还是罗睺的残余力量在哪个星域重新凝聚?
但当他推开主厅的大门时,他才明白自己想错了。
主厅里站着四个人。
腾骁和瑶星他都认识,两人站在长桌右侧,腾骁的双臂抱在胸前,虎目里压着某种不太愉快的情绪。
瑶星站在他旁边,站姿依旧笔直,面色如常,但离注意到了她的右手搭在剑柄上...这不是在室内该有的姿态。
不过她的手指是放松的,只是紧张情绪出现时,下意识才会出现的动作。
长桌左侧站着太卜司的酉月,太卜司的首席卜者,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离开太卜司的观星台。
离在罗浮待了十来年,见过她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她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今天的事不简单。
而在长桌正前方,站着一个离从未见过的人。
白发金瞳,身姿高大,一身气势不输腾骁。
他的头发比离的稍短,用一根暗金色的发冠束在脑后,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久经历练的沉稳与和煦。
他没有穿将军战袍,而是一身朱明仙舟风格的便服,暗红色的交领长衣外罩一层深灰色的大氅,衣料上绣着朱明特有的火焰云纹。
周身的气度跟腾骁截然不同,腾骁是那种让人想跟他喝酒的粗犷豪迈,而眼前这个人,却带着股子微风拂面的儒雅劲。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怀炎,帝弓天将之一,朱明烛渊将军。”
怀炎笑着向离伸出手。
他的手很稳,指节修长,虎口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茧子,但比腾骁手上的茧要薄一些,分布也更均匀。
他说话的语气温和而亲切,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寒暄,“早就听闻罗浮的首席策士剑术卓绝,容貌更在剑术之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离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怀炎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他听着怀炎的夸赞,没点头,也没摇头。
眼前的将军说话比腾骁圆滑不少,也更稳重,腾骁夸人的时候会说“你这人看着冷心倒是细得很”,直来直往,没有任何修饰。
怀炎夸人却像是在品茶,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挑选和斟酌。
这种人不好判断来意。
离收回手,目光开始在主厅里转动。
酉月不熟,就不看了。
于是他将视线转向腾骁和瑶星。
瑶星面色如常,但右手依旧搭在剑柄上。
腾骁的眼里则残留着一团没熄灭的火,有点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气口。
这火没有针对在场的任何人。
帝弓天将,权力何其大,怎么会动怒。
能让他动怒又无法发作的,就只有比他更高的人,仙舟联盟的元帅府。
离在心里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得出了一个不太让他意外但确实有些麻烦的结论。
他在罗浮待了十来年年,腾骁就替他担保了这么多年,他的身份在罗浮内部已经没有人再质疑。
但罗浮只是仙舟联盟的一部分。
元帅府那边,对于他这个身份不明的丰饶令使,显然是还不太放心。
而怀炎,这位朱明的烛渊将军,今天大概就是带着元帅府的意志来的。
(催更多一单的话,咱也会多更一章的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