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景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脆弱,“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想过要当一名巡海游侠。”
“我知道。”离的声音很轻,“你以前提过。”
“那时候觉得,游猎星海,铲平不公,多帅啊。”
她把脸往他胸口又埋深了几分,“后来进了神策府,每天批文书、调兵力、写报告,也没觉得后悔,只是看到伊戈尔,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这些年心中的热忱从来没有熄灭过,所以今天跟他打那一场,我不想用剑,不想用任何他无法企及的武器,只想用最公平的方式告诉他...我尊重你。”
离安静地听着,手指依旧在她发间轻轻梳理着。
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远处演武场的灯光次第熄灭,暮色从天边漫上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明白你的意思,无非就是想帮他,对不对?”
离的指尖停在她耳后,轻轻揉了揉,“你要明白,雅利洛离我们太远太远,远到连星槎都需要数次跃迁才能抵达,仙舟联盟不会同意派兵支援,腾骁也无法同意,不是不想帮,是不能....后勤、补给、通讯,每一条都是死线。
同情和支持是我们能给的,但实打实的军事援助,我们做不到。”
“可是那个叫伊戈尔的少年不会放弃。”
景元抬起头看着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几分倔强的光,“如果他就这么回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仙舟,至少应该带回去一点希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查过资料,雅利洛有一种名为地髓的矿物,热量极高,如果能拿到样本....”
“景元。”
离打断了她,血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她,“宇宙里无主的星球太多太多,为了所谓的地髓,再为仙舟联盟树立一个敌人,值得吗?
今天帮助雅利洛,明天就会有另一个被反物质军团侵蚀的星球找上门来,仙舟不是造翼者,不是步离人,也不是公司的雇佣兵。”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景元心口上,让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她重新把脸埋进离怀里。
“可是我们是朋友。”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我觉得他就是我的朋友。”
离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银白色的脑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朋友。”
他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像是在掂量这个词在他心里的分量。
几百年前泠霄也是用这个词敲开了他的防线,月御也是用这个词赖在他身边不肯走。
如今景元,他一手培养的副官,镜流最得意的徒弟,也用这个词来求他帮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但眼底的光是暖的。
“嗯,让我想想。”
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梳理她的发丝,“仙舟联盟无法出手,但离....”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离以个人名义帮忙联系几个化外民那边的物资渠道,还是可以的。
不算违背军规,也不算给仙舟添麻烦。只是牵个线,让那位少年带一些用得上的东西回去。”
景元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是被人点着了两盏小灯。
“真的吗?
离的话还没说完,正厅方向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镜流推门而入,目光落在还窝在离怀里的景元身上,然后缓缓移到离脸上。
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却不是日常时的语气。
“不行。”
镜流大步走过来,“罗浮需要你,雅利洛的事我已经听景元说过了,我不反对你帮忙联系物资渠道,但我反对你亲自去。”
她在离面前站定,赤瞳直直地盯着他,“离,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以个人名义去了雅利洛,你的安全谁来保证?
那颗星球正在被反物质军团侵蚀,连筑城者的防线都在节节败退。
就算你是丰饶令使,就算你有堪舆图和白昼,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这边连消息都收不到。”
“我没有说要亲自去。”
离往后靠了靠,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我只是说帮忙联系物资渠道...”
“你刚才说的是‘离’。”
镜流打断了他,赤瞳里的光又冷又硬,“我说过,学会自私一点,但只要有人求你,你就会心软。
伊戈尔是个好的战士,他的家乡确实值得同情,但你不能用自己去换。
罗浮需要你,神策府需要你,我们需要你。”
最后一句话她咬得格外用力。
她极少在公开场合说出这种话,但现在正厅里只有三个人,她顾不上那么多。
“镜流。”
瑶星的声音从镜流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靠在门框上,蓝瞳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让他把话说完。”
镜流转头看向师父,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反驳。
瑶星走到离面前,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手腕上那枚平安符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清光。
“你说话太绕了,流儿听不明白....”
瑶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止茗轩里泡到第三泡的茶,“所以,后面的话是什么?”
离看了瑶星一眼,又看了看被镜流刚才那番话震得还在发愣的景元,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想说我亲自去一趟,不是去打仗,只是去评估那颗星球的实际状况。
反物质军团的侵蚀方式我见过,丰饶之力对它们有一定程度的克制效果。
我不会正面迎战,只是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以个人的名义,不牵扯仙舟。”
“不行。”镜流斩钉截铁。
“不行。”这次是瑶星。
她端着茶杯,蓝瞳平静地看着离,“理由镜流已经说过了,雅利洛离罗浮太远,没有星槎航道,没有仙舟的补给站,没有云骑军的巡逻舰队。
你不只是丰饶令使,你是罗浮的前首席策士,是云骑军的精神支柱。
这些年来你在后方点白昼也好,在前线治伤也好,至少你一直都在,你都在我们看得到的地方。”
“你比我们都强,但反物质军团也有绝灭大君,她们如若想要围剿你,我们该怎么办?”
离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瑶星腕上那枚被他亲手刷新过无数次的平安符,又看着镜流那张写满了“你要是敢偷偷溜走我就把含光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脸,最后看向景元。
她依旧保持着被他揉头的姿势,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几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内疚。
“...好吧。”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不亲自去,但帮忙联系物资渠道,以及借用一下景元。
让她以神策府代理首席的名义,给那位少年写一封推荐信,附上地髓样本的分析报告和反物质军团的初步评估,一并递交给公司。
这样行不行?”
镜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用那双赤瞳扫描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确认他不是在玩文字游戏。
然后她缓缓点头,在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迟早把你关在家里。”
瑶星也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蓝瞳里的光恢复了平时的沉静。
“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