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绯樱告别之后，离从观景台走回餐厅。
推开门，暖黄色的灯光映着满桌的菜，瑶星已经把晚餐都端上来了。
克罗诺本地的冰海鱼简单地清蒸了一下，只加了些许姜丝和酱油，保留了鱼肉最本真的鲜甜。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鲜味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评价了一句。
瑶星坐在他对面，端着碗，听到这两个字时眼尾极细微地弯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又给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腹。
饭后两人简单聊了聊明天去哪里转转。
离说想去海边的渔市看看，昨天路过时发现那里的商贩在卖一种用贝壳打磨的棋子，手工很巧，可以买一副带回狐苑。
瑶星点头说好，然后她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刚才在观景台上跟你说话的那个狐人少女，你认识？”
离愣了一下。
“不认识，她说她是刚来克罗诺玩的，听说这里的观景台风景好，就溜上来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身上也有丰饶的气息，我感受了一下，没有恶意，大概只是好奇我这个同类。”
听见离都这样说了，瑶星便也没再多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吧，不过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习惯？每次有人凑上来跟你搭话，你都会停下来跟人聊上几句。”
“人家主动来说话，总不能冷着脸把人赶走吧。”
离垂下眼继续吃饭。
瑶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相信离不会主动去招惹谁，但这只狐狸总觉得自己只是礼貌回应，没有刻意示好，却不知道他这副冷淡又纵容的态度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信号。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不懂为什么那些女孩会一个个地贴上来....
镜流是这样，兰裳是这样，泠霄、月御、甚至白珩和应星，哪一个不是被他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给勾住的。
不过她也不打算提醒他。
饭后，离在观景台又站了片刻，看着夜幕下那片破碎的冰海。
月光洒在浮冰上，每一块冰都泛着冷冽的银光。
他拿出玉兆，挨个给镜流、兰裳、泠霄发了消息：在克罗诺，一切安好，明天去渔市。
镜流秒回了一个“嗯”字，兰裳发了张自己在新开的商会仓库里清点货物的照片，顺便问他有没有吃好睡好，泠霄回得最快。
三个感叹号加一句话：瑶星你给我看紧他。
至于月御，离记得她这几天正在曜青边境追杀一支步离人残部，大概忙得顾不上看消息。
他给她单独发了一条，让她注意安全，别冲得太前。
回到房间，房间里的灯被他调成了暖色调，昏暗而柔和，在墙壁上投下浅浅的光晕。
窗外雪还在下，偶尔有雪粒被风吹到玻璃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喜欢这种归隐般的生活，安静，规律，没有军务压身，没有人突然闯进办公室说元帅府又发函了。
但他也清楚自己不可能真的归隐。
狐苑里还有人在等他回去，神策府还有景元在替他撑着，丹枫那孩子刚接掌鳞渊境，肯定还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他。
不过眼下这几天，就让他贪心地享受一下这短暂的清静吧。
他走到床边，手指刚碰到被褥，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就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腕。
离的后背猛地绷紧。
那只手的力道并不重，但很稳，虎口有长期握剑磨出的薄茧，指节分明，微微发凉。
他认识这只手太久了....在苍城舰队的舷窗前，在止茗轩的茶桌对面，在每次出征前的港口，这只手都曾以不同的方式触碰过他。
只是今晚的温度比平时更低了几分。
他转过头，瑶星站在他身后。
她已经换了身素青色的睡袍，黑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束起，披散在肩头，发尾还带着沐浴后湿润的水汽。
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上前，手扣在离的腕间，将他朝自己拉近了些。
离在手腕被握住的那一刻就警觉起来了。
他活了这么久，被太多人用各种方式接近过，但瑶星跟她们都不一样。
她是他的战友，是几百年来在战场上可以放心交出后背的人，是狐苑里最安静也最让人省心的存在。
讲道理，他是真的把瑶星当朋友的。
他转过头，对上瑶星那双在雪光里泛着幽蓝的瞳孔。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不太对，不是平日里那种平静如水的蓝，而是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像是止茗轩里那壶泡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倒出来的茶，浓得化不开。
他在镜流眼里见过类似的光，在兰裳眼里见过，在泠霄和月御眼里也见过。
但这是瑶星，他认识了几百年、从来没有逾越过半步的瑶星。
“瑶星....”
他斟酌着措辞，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他用了最委婉的方式，既没有直接挣开她的手，也没有点破她眼里的异常，给她留足了退路。
瑶星没有接这个台阶。
她当然有事，她有事想了很多年了，从苍城舰队上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从他在止茗轩给她递上平安符开始，从他说“剑首府太冷清”邀她搬进狐苑开始。
每一天每一件小事都在她心里垒上一层，现在这些累积了太久的东西已经到了临界点。
他这种委婉的回避比直接拒绝更让她火大，就像她准备了太久的一场对决，对方却迟迟不肯拔剑。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揽住离的腰，将他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
离比她略高一些，此刻却因为毫无防备而微微弯了腰，下巴磕在她肩头。
瑶星抬起头，越过离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正在缓缓展开的堪舆图。
山海经的金色符文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这些神兽会在这个时候护主的。
“安静些，好吗？”
她看着那些闪烁的兽首印记，语气平静而从容。
帝江的翅膀僵在半空中，然后缓缓缩了回去，穷奇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饕餮也紧紧闭上了嘴。
堪舆图上所有金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瑶星微微一笑，这只大狐狸的神兽又在护长了，每次他被镜流按在软椅上时这帮神兽也是这样集体装死。
她把离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后脑，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
“鉴于首席大人的回避态度...”
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语气平淡，“外出计划推迟一天，你哪儿也不许去，就跟我待在这里，好吗。”
最后那两个字不是询问，是陈述。
离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那股淡淡的清冽剑意混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他的耳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泛红。
“不是，瑶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瑶星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把他所有的话都按回了喉咙里。
“都把我带回家了，怎么就不能主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