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餐，离刻意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瑶星正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落在他那只悄悄把椅子往外挪的手上，嘴角弯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没有揭穿他，只是放下茶杯，起身收拾碗筷。
离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得发亮的雪原，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今天的行动计划。
原本今天是要去渔市买点鱼的，但现在他不太敢跟瑶星单独出门了。
这女人在外面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生人勿近，连镜流都怕她，私底下却恨不得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昨晚他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沉默了几百年的火山一旦爆发比谁都可怕”。
他摸了摸自己还隐隐发酸的腰，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受不了。
得想个办法找个地方自己待着，或者干脆把绯樱拉回来当挡箭牌。
虽然他跟那个狐人少女才刚认识，但至少有个外人在场瑶星应该不至于太过分。
然而事与愿违。
瑶星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
他的借口还没想好，她的手就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指尖轻轻按在他肩胛骨之间，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得让他后背微微一僵....
这个位置，瑶星昨晚上没少祸祸.....
“放宽心。”
瑶星微微弯下腰，另一只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将他整个人困在椅背和她的怀抱之间，“现在你是我的。”
离张了张口，想说今天要去渔市买棋子，想问她要不要去海边走走，想说这酒店一楼的暖气好像不太足，他得去看看。
但这些话全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她用一个极轻极快的吻堵了回去。
她的嘴唇在他唇上停了一瞬就移开，只留下几分微凉的茶香。
“我陪你去海边走走。”
瑶星直起身，将他的手从膝盖上牵起来握在掌心里，“渔市下午再去，上午先去看海。”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调子，离皱了皱眉，手指在她掌心里挣了一下....
没挣开。
瑶星的力量从来都不比他弱，她只是以前从不对他用强。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认命地被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牵着手往酒店门口走去。
克罗诺的清晨格外清冽，雪已经停了，天空是一片干净的灰蓝，远处的冰海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石板路两侧的积雪被铲得整整齐齐，偶尔有早起的狐人居民推开窗户探头透气，看到两人牵着手走过，目光在瑶星脸上停一瞬，又迅速地、礼貌地移开。
瑶星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握得并不紧，但每一根手指都扣得恰到好处，让他没法轻易挣脱，又不会觉得疼。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光明正大地牵着他在街上走的滋味。
以前在罗浮她从未这样做过，那里有太多人认识他们，有镜流，有兰裳，有泠霄，有无数云骑军同僚的目光。
而在克罗诺，没人认识她，也没人认识他，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来雪国度假的伴侣。
离被她牵着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苍城舰队上第一次见到瑶星的画面。
那时她站在舰桥的战术桌前，周身散发着剑首特有的冷冽威严，连腾骁跟她说话都要先打个腹稿。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他，几百年后这位冷若冰霜的剑首会牵着他的手在雪地里散步，还会在早餐后把他按在椅子上亲，他大概会觉得那人疯了。
瑶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在想什么？”
“要听实话吗？”
“当然。”
“......在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离偏头看了她一眼，“当年在苍城舰队上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连说话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当年你对我也是公事公办。”
瑶星学着他的语气，蓝瞳里漾着极淡的笑意，“不过我不急，反正你现在在我手里。”
离被这句“在我手里”噎得说不出话，转过头继续看海。
他发现这群人表达爱意的方式都差不多，就是把他当成需要被妥善安置的重要资产，恨不得随身携带，还时不时要确认一下所有权。
两人最后是牵着手走进渔市的。
克罗诺的渔市沿着海边铺开，木棚搭成的摊位鳞次栉比，冰海鱼整齐地码在碎冰上，虾蟹在网笼里活蹦乱跳。
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烤鱼摊飘来的烟熏香气，几个刚收网的渔民正扯着嗓子吆喝，狐人小贩蹲在摊位后面一边搓手一边跟客人讨价还价。
离在一个卖冰鱼的摊位前停下来，弯腰打量着冰上铺开的几条鱼，鳃红肉紧，确实是今天刚捞上来的。
他刚要开口问价，余光就瞥见摊位斜对面几个年轻的狐人少女正凑在一起，眼神亮晶晶地往这边瞄。
“你看你看，那个...”
一个穿着绿色冬衣的少女小声跟同伴咬耳朵，声音不大，但离的狐耳微微动了一下，听得一清二楚。
“白头发那个吗？他好好看啊....”
另一个穿着蓝色围巾的少女用手肘捅了捅同伴，脸已经红了半边。
“我觉得他旁边的女君也好看，冷冷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一样。”
第三个少女抱着一袋烤鱼片，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鱼肉，含糊不清地补充道，“他们是一对吗？感觉好般配....”
离假装没听见，继续挑鱼。
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装作若无其事，等她们看够了自然就散了。
然而瑶星的耐心显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
就在他拿起第二条鱼准备让摊主称重时，瑶星忽然往前迈了半步，抬起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吻。
“？”
渔市在这一瞬间安静了。
卖鱼的摊主手一抖差点把秤砣掉进鱼篓里，对面那几个少女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离僵在原地，血色的瞳孔里满是措手不及。
瑶星退开半寸，用拇指轻轻擦过他嘴角根本不存在的痕迹，然后转头看向那几个已经石化的少女，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那几个少女立刻红着脸低下头，假装在挑鱼，再也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离把鱼放回冰面上，压低声音，“瑶星。”
“嗯？”
瑶星的表情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从容，仿佛刚才只是替他理了理衣领。
“...没什么。”
他放弃说教了。
跟这群已经把他吃干抹净的女人讲道理，是对自己喉咙的不负责任。
他转向目瞪口呆的摊主，“这几条都要了，麻烦称一下。”
摊主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把鱼装袋。
瑶星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然后在他伸手去接找零时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将他的手指轻轻扣进自己指缝里。
那几个少女还在对面假装挑鱼，眼角余光却一直在往这边飘。
瑶星没有再催她们走，只是牵着离的手，带着他往渔市深处走去。
但最后瑶星还是没按耐住自己，她不太想让自家的大狐狸在外面。
然后两人就去了海边。
“钓鱼？”
“嗯...”
离站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瑶星拔出腰间那柄跟随了她大半辈子的长剑，剑尖斜指海面，冰蓝色的剑芒在剑身上流转了一瞬。
然后她干脆利落地将剑尖刺入水中，动作跟他批文书时在文件末尾盖印一样精准。
片刻之后，几条被冻晕的冰海鱼浮上水面，在碎冰之间翻着白肚皮。
离扶了扶额头。
原来是这样解决的。
瑶星把剑收回剑鞘，转头看着他，蓝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得意。
从渔市一路走过来，她本就有些烦躁。
那些跟在离身后的少女们虽然只是远远地看着，但那些目光落在她家这只大狐狸身上时，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就像被火星溅到的干草堆，怎么也压不住。
她本想在渔市买几条鱼就回酒店的，但一想到那些少女还会围在摊位旁边用亮晶晶的眼神偷看离，她牵着离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把人带到了海边。
至少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离蹲下身，伸手把那几条浮在水面上的鱼捞起来。
鱼身冰凉，已经被冻得彻底失去了知觉，但肉质还保持着刚离水的新鲜。
他用手指戳了戳鱼腹，点了点头。
“很肥，清蒸还不错。”
“晚餐。”
瑶星言简意赅。
离把鱼用随身带的布袋装好，直起身，看着瑶星那张在雪光映照下依旧清冷淡漠的脸，又想起刚才在渔市上她当众亲他时周围那些少女们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一时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他朝她伸出手。
瑶星看着他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手掌，沉默了一瞬，然后走上前，没有去牵那只手，而是直接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离被她这一撞往后踉跄了半步才站稳，下意识抬手环住她的后背。
“我知道你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这样，下次不会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却把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离低头看着怀里这颗黑色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抬手覆上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微凉的发丝。
冰海上浮冰缓缓移动，撞在礁石上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海风从远处吹来，他怀里的剑首大人难得地安分。
“你开心就好。”
“真的？”
“只要不让我太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