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的意识在一片虚无中沉浮。
没有光，没有黑暗，甚至没有“自己”的概念，比灵魂出窍更空茫一些。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揉碎成了一捧极细的灰，又被风吹散在无垠的星海之间。
那枚黑日引爆的瞬间，白昼般炽烈的光吞没了建木，吞没了倏忽，也吞没了站在爆炸最中心的他。
他记得自己的手指最后还紧紧攥着那枚黑日，记得白泽的虚影在眉心处发出最后的清光，像是一声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一切便归于沉寂。
这样也好。
离想。
倏忽在丰饶一途上走得太远，单凭罗浮现在的力量压不住他，若不借着黑日把他彻底抹去，等建木的根系蔓延到整艘罗浮，所有人都得死。一命抵一命，他早就想到了。
黑日能炸碎倏忽，那自然也能炸碎他，哪怕他是九尾，哪怕他得了丰饶的垂眸。
只是有点放不下。
不知道兰裳她们怎么样了。
镜流伤得重不重，景元什么时候能醒，丹枫的龙鳞还能不能长回来。
腾骁受了那么重的伤，他那个年纪，还能挺过去吗。
瑶星呢，她如果知道是自己引爆了黑日，会哭吗。
她从来不在人前哭的。
还有泠霄、月御、白珩、应星，还有狐苑里的竹子和那棵新种下的银杏。
星海里的危险那么多，以后没了自己守着，她们要怎么办。
他从来不是自恋的人，可他太清楚自己死后那些人的样子。
兰裳会强撑着笑，泠霄会发狂地找，镜流会把含光剑擦得比任何时候都亮，然后用冰冷的沉默把自己包起来。
离想不下去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永远沉下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喂...该醒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背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那触感很轻，像是一小团带着温度的绒毛。
接着，眼前有了光。
不是白昼那种吞噬一切的光，而是飞船内部冷白色的应急照明，微弱而稳定。
他躺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身下有一层薄薄的软垫。
我...没死？
他想动一下，却只动了动手指，身体重得像灌了铅，视线模糊。
一只黑猫蹲在他面前。
真的很黑，毛色跟没有星光的宇宙一样，只有那双眼睛像两枚极细的金色月牙，亮得有些妖异。
黑猫歪了歪脑袋，尾巴在身后轻轻一扫。
“不用看了...”
它开口了，声音是年轻男人的腔调，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又有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名艾利欧。”
离躺在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说话，嗓子却像被火烧过，只发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艾利欧凑近了些，用尾巴尖拍了拍他的手腕，像在检查一个坏掉的人偶。
“别急着动，你的命差点就被那枚黑日抹掉了，是命运，或者说，是你自己，留了一点回来。”
离费力地转过头，看着它。
“你...是谁？”他的声音干得几乎听不见。
“星核猎手，艾利欧。”
黑猫金瞳微微眯起，“你应该没听说过我们，不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
它站起身，迈着优雅的猫步绕到离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像在跟一个刚睡醒的客人闲聊，“欢迎来到新世界，离，从今天起，你就是星核猎手的一员了。”
离沉默着，没有顺着这只黑猫的话茬说下去。
他靠在舱壁上，用杯水润了润干得快黏在一起的嗓子。
黑猫蹲在他对面，尾巴不紧不慢地甩着，金色竖瞳映着头顶冷白色的光，像两粒融化的琥珀。
他盯着它，试图从这只猫周身读出一点气息。
奇怪的是，他什么都读不出来。
既没有命途行者的压迫感，也没有凡物该有的生气，像一段被命运本身遮去的空白。
“我是仙舟人。”
他说，声音还有些哑，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带着摩擦过砂石的涩。
艾利欧点了点头，猫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嗯，我知道。”
它停顿了一下，尾巴换了个方向甩，“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是一路人，毕竟拨弄命运丝线这种事，敢做的人不多，不是吗？”
“所以呢？”
离把杯子搁在旁边的金属台面上，血瞳半阖着看它。
艾利欧舔了舔前爪，猫须轻轻颤动，“所以，跟着我的剧本走就好。”
它站起身，迈着那种只有猫才有的步子，走到离脚边，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脚踝，“你这狐太过跳脱，不把你带着，总归是会影响到剧本的。”
说着，它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爪把离身后显形了一半的堪舆图扒拉到身边。
画卷半展着，像一条被拽住尾羽的鸟，泛着微弱的金光。
艾利欧用前爪按住卷轴，仰起脸，金瞳里闪过几许极淡的狡黠，“所以，这东西我就没收了，等真正需要的时候，我会给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毕竟作为星核猎手，总是需要抛弃一些能证明自己的东西，不是吗？”
离的眼角抽了抽。
他看着那卷陪了他两千多年、此刻被一只猫踩在爪子底下的堪舆图，沉默了片刻，到底没有发作。
收就收了吧。
以他现在的状态，虚数能都还没回稳，别说催动堪舆图，就连凝出一片霜花都费劲。
他感受着身体里缓慢回流的力气，扶着舱壁站起来，走到饮水器前又接了杯水，仰头饮尽。
他看见自己的手还有些抖，指节苍白得像新雪。
还好，还能动。
离把杯子放下，偏头看向那只仍在打量他的黑猫，“现在要干什么？”
“去接第二位猎手。”
艾利欧从卷轴上跳下来，爪子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位？”离垂眼。
艾利欧已经迈开步子往驾驶舱方向走去，黑亮的猫尾翘在身后，“你是第一位。”
离闻言沉默了一瞬，抬脚跟上。
过了一会儿，黑猫忽然回过头，金色竖瞳在光线暗淡的舱道里幽幽发亮，“敢喝我的水，不怕我坑你？”
离顿了顿，伸出手，极轻极快地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猫脑袋，“你没咬我，说明至少我们之间的友好关系...还没破裂。”
艾利欧的金瞳缩了一下，炸毛似地往旁边一蹦，尾巴瞬间蓬了一圈，“不许摸头！”
此刻，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点真切的恼意。
（两章一起，分开发影响观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