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飞船时，离已经有点饿了。
他靠在舱壁上看艾利欧迈着猫步走在最前面，卡芙卡落在最后，高跟鞋在金属舱板上敲出不急不缓的轻响。
她似乎对飞船里的陈设很感兴趣，目光从舱壁上贴着的星图移到驾驶台上那盆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黑色多肉，最后落回离身上，带着点不着痕迹的打量。
离给了递了一杯水，然后就没再理她，低头看向已经跳上控制台的黑猫，“你跟她聊了些什么？这就不管自己的故乡了？”
他刚刚在等她们出来的时候，已经把新巴比伦的大致发展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新巴比伦，常年被永夜与恶魔侵蚀的地方，恶魔与恶魔猎手并存，能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人，对故乡没什么感情也不算奇怪。
他只是有点意外，卡芙卡看起来并不像那种会轻易离开的人。
艾利欧伸了个懒腰，前爪在控制台上按出两个浅浅的凹陷，尾巴无意识地勾来勾去。
“一点点她的未来而已，更何况，她对自己的故乡没什么感情，不像你，在罗浮还有一窝狐狸等着你回去。”
它说“一窝”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语气，像在调侃，又像在试探。
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侧头看了卡芙卡一眼，后者正靠在舱门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偏着脸，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又像只是刚好站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厨房走。
“对了，厨房里有什么？”他问。
艾利欧在控制台上盘成一团，尾巴尖慢悠悠地画圈，“鱼，还有点仙舟的调料，都是罗浮的。”
它顿了顿，金色的竖瞳往他这边瞟了一下，“我可不会给猫吃猫粮。”
离拉开冰箱，看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三条鱼，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就只有鱼。
他关上门，回头看向那只猫，“只有鱼？”
艾利欧舔了舔爪子，连眼皮都懒得抬，“那不然呢？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吃别的？”
离没回它。
他把三条鱼取出来，又翻出几瓶调料，用手指在鱼身上按了按。
鱼是海鱼，鳞已经刮好了，只有腹部还残留着一点没处理干净的内膜。
他拿起刀，准备再清理一下。
艾利欧这时从控制台上跳下来，跟到厨房门口，翘着尾巴看他，忽然冒出了一句，“放心，上面不会有猫毛，想什么呢？”
离看了它一眼，“在想怎么做。”
他拿着鱼，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顺手带上了门。
卡芙卡一直靠在舱门边看着这一切。
黑猫和狐人的对话很轻，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旧友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她发现离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从气息上来说，明明他才是那个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人，此刻却自然而然地走进厨房，去给一只猫做饭。
他做这些事时没有半点不情愿，甚至没有问艾利欧是不是真的需要他照顾。
她想起在酒馆里，这只黑猫跳进他怀里时他下意识抬手接住的动作，想起刚才在飞船上他递给她的第一杯水，还有他那句不咸不淡的“仙舟人”。
他明明连她的来路都不清楚，却已经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她划进了“同事”的范围。
奇怪的感觉。
卡芙卡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真有意思，这只来自仙舟的狐狸，比艾利欧的描述还要有趣得多。
她不急着开口，也不急着靠近，只是靠在舱壁上，看着厨房方向透出来的光，听他切鱼时刀锋碰在案板上的轻响。
锅很快热起来，油在锅里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鱼下锅时腾起的白雾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点仙舟调料特有的酱香。
卡芙卡轻轻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艾利欧则已经端端正正地蹲在厨房门口，尾巴绕在爪子前，像一尊毛色发亮的守护神。
“闻起来不错。”艾利欧说。
“还没好。”离的声音从门里传来，闷闷的，却不再像在酒馆时那样疏冷。
卡芙卡听着，忽然想，这会不会就是艾利欧一定要先把这只狐狸带在身边的原因。
不只是因为什么命运，什么剧本。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慢慢握了握手指。
这样的同行者，确实不太常见。
离把两条鱼分别盛在两只白瓷盘里，搁到桌面上。
鱼皮煎得微焦，泛着油亮的光，几片葱花和姜丝斜斜地铺在鱼身上，酱色的汤汁收得刚好，在盘底积了薄薄一层。
他抬头看了看艾利欧，又看了眼卡芙卡，“冰箱里没有主食，将就吃吧。”
艾利欧已经跳上了桌，鼻尖凑到盘子边嗅了嗅，金色竖瞳里映着酱汁的光，语气依旧懒洋洋的，“主食对我们来说，不重要。”
它伸出前爪，用极其灵巧的动作将盘子往自己面前拨了拨，倒也没有真像只猫那样把脸埋进去。
“不。”
离在两人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着筷子，声音很淡，“主食是甜的，对心情好一些。”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谁，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艾利欧顿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尾巴在桌沿轻轻扫了扫，“那等到了下一个目的地再买吧，这里也买不到。”
它低头开始吃鱼，吃得很干净，半点碎肉都不掉。
卡芙卡坐在另一侧，拿起筷子，手法不算熟练，却也稳稳地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鱼煎得很好，外皮酥脆，内里却嫩得几乎化开，酱汁的味道....大概就是仙舟味吧，微甜微咸，是她过去很少尝到的味道。
她不急着咽，只慢慢咀嚼，眼神却越过盘子，落在对面那个正低头擦筷子的狐人身上。
他比女人还要美。
不单单是五官，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干净，像一捧被冻住的月光忽然有了体温。
她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她们这艘船舱带着油腻，航线不明的小飞船里，给一只猫和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女人煎鱼。
他以前该是站在神策府高位上，衣袂不染尘，一纸调令便能让整支舰队改道的人。
现在却坐在这，对着一盘鱼说“主食是甜的，对心情好一些”。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席策士，居然会与我们为伍。”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楚。
离擦筷子的动作没停，只是抬起眼，用那双半垂着的血瞳看了她一眼。
“那已经是以前的事了。”
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过往，没有留恋也没有惋惜。
他放下纸巾，拿起筷子夹了块鱼，慢慢地吃。
卡芙卡没再说话，只安静地吃着自己那盘。
过了片刻，艾利欧从盘子里抬起头，舔了舔胡须上的酱汁，忽然说，“到了下一个城市，先去买点糖。”
它顿了顿，目光在卡芙卡和离之间转了一圈，“你们谁吃甜的？”
“他。”
卡芙卡说。
离则在同一时间说，“都行。”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艾利欧甩了甩尾巴，像是对这种默契很满意，“那就都买。”
它跳下桌，头也不回地朝驾驶舱走去，“吃完了休息，明天去拿下一个星核。”
盘子里只剩下一排细细的鱼骨。
窗外，飞船正往更深的星海里滑去，舷窗外掠过几点细碎的光，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盐。
卡芙卡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离。
他正把最后一口鱼放进嘴里，侧脸在舰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分柔和。
“离。”
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离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鱼，没第一时间说话。
卡芙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一把极细的刀在烛光下闪了闪。
“我的口味，可能会重一点。”
离看了她片刻，咽下嘴里的东西，淡淡道，“这里没有辣椒。”
“那就记着。”
她把筷子放回盘边，金属与瓷沿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离点点头，“下一个城市，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