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标指向的位置在星图边缘，一颗早已死去的矮行星附近。
飞船花了整整两天才从跃迁航道里绕出来，等真正靠近坐标点时，窗外只剩下一片几乎凝固的黑暗。
陨石带稀疏地浮在那里，像被谁随手丢下的碎石子。
而那枚星核就静静悬在几块灰岩之间。
它并不大，约莫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外形像一块被烧焦的陨石，表面布满密密的孔洞。
没有光，没有能量波动，也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气息。
像一颗死了很久的心脏。
离走出舱门，足尖踏上冰霜凝成的通路。
他挥手间，一座细窄的冰桥从飞船前延伸出去，横跨黑暗，直抵那枚星核下方。
他没用多少力气，只以霜雪为骨，搭得稳稳当当。
卡芙卡则倚在舱门边，望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雪白的长发上。
星核反射出极弱的光，将他整个人都勾上一层极淡的银边。
借由霜雪化作的臂膀，他把星核轻轻放了在中央的小方桌上。
飞船重新进入巡航，引擎的低响重新灌满舱室。
他站在桌前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会儿看看星核，一会儿看看艾利欧，又看了眼一直盯着自己的卡芙卡。
然后他伸出手，想敲一敲那东西，至少确认它到底是什么。
指尖还没碰上，手背便被艾利欧一爪子拍开。
“你不许碰。”
艾利欧的声音不大，但带着股坚决的意思。
离吃痛地缩回手，看着那只跳上桌子的黑猫，“为什么？”
艾利欧没解释，只把星核扒拉到身边，用尾巴虚虚圈住，金瞳幽幽地看他，“谁都可以，但你不行，我答应过别人。”
离“嘁”了一声，甩了甩被拍红的手背，“行吧行吧，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他也没再追问。
这些事，艾利欧若不肯说，他也问不出什么。
他转身朝厨房走，淡淡道，“飘了两三天就为了这个，我去准备晚餐。”
艾利欧看他走远，这才把星核郑重地收进一只黑色的小盒。
盒子一合上，四周那股子沉沉的压迫感便淡了下去。
他抬起头，发现卡芙卡仍站在原地，视线还黏在厨房方向。
艾利欧皱了皱眉，“你不许跟着。”
卡芙卡偏过头，像是听见什么很有趣的话，“为什么？”
这次轮到艾利欧盯着她，他目光扫过她的袖口，又扫过她腰侧那个总藏着零碎物件的小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点警告，“离给你绑的亲属卡，他不看，我可看着。”
卡芙卡笑了笑，像是被人当众拆穿却也不恼，“好吧，好吧，其实我只是想，他晚上能听话一点。”
她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极认真的计划，“毕竟离还是有点紧张，我只是想在多了解他一点而已。”
艾利欧的脸立刻拉下来，“卡芙卡，你不要太越界了。”
“嗯，离也这么对我说过。”
卡芙卡叹了口气，却没什么悔意，反而朝他眨了眨眼，“所以他才有点防着我，明明我也没想干什么。”
她说着，又看向厨房。
离已经系上围裙，正低头剥洋葱，暖黄的灯光把他半侧身子映得极温柔。
卡芙卡看着，唇角慢慢扬起。
这狐狸啊，越看越叫人喜欢。
艾利欧把黑盒收进自己的小囊里，看着她那副模样，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只能等下一个新成员来的时候，她会收着点了....
晚餐过后，飞船已经驶入一片极安静的星域。
离把餐盘收拾好，靠在观景窗边往外看。
他们正在绕着一颗巨大的行星飞行。
那颗行星不知遭遇过什么，从正中裂成了两半，断面裸露着暗红色的岩层和灰白的冰脉，像一枚被神明掰开的果子，无声地悬在星海里。
飞船沿着它的轨道缓缓滑行，窗外不断掠过那些漂浮在行星残骸边缘的碎石与尘带。
离看了眼正坐在窗边喝酒的卡芙卡，问，“我们在绕着这颗死星飞？”
“嗯。”卡芙卡轻轻晃着杯里的酒，没抬头。
“为什么？”
离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到她身上。
卡芙卡没答，反而抬起眼，目光先落在他的眉眼上，又慢慢滑到他的唇，像在考虑从哪里下刀。
过了会儿，她才带着点笑意说，“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离“嘁”了一声，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里，“随你。”
他也不想再问了，反正问出来的条件多半也不是什么正经答案。
他支着胳膊，把脸转向舷窗。
就在这时，覆盖在飞船上的感知术式忽然极轻微地跳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淡，像有片雪花落在了温水表面。
离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看去，就见飞船外极远的地方，飘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他眯起眼，想再看清些。
那影子很小，像个小姑娘，穿着灰白色的衣服，长发在真空中竟还在微微飘动，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风托着。
离心头一动，还没等他看清，一只微凉的手就覆上了他的眼睛。
“亲爱的，别看。”
卡芙卡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手掌严严实实地蒙住他的视线。
她凑得很近，气息落在他耳畔，像几缕极软的丝。
离抬手想拨开她，结果她先一步在他耳边极轻地吹了口气。
那一阵热意让他动作一僵。
紧接着，她的另一只手竟悄悄绕下去，在他身后碰了碰他的尾尖。
离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
他猛地拉开她的手，回头狠狠瞪着她。
卡芙卡却笑吟吟地退开小半步，像偷到糖的孩子，用刚才摸过他的那只手托住下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点评道，“嗯，好看。”
离的耳尖已经烧起来，牙关紧了紧，刚想说她几句，卡芙卡却已经转身往舱门走去。
“这是新同伴，你去，就不礼貌了，我去就好。”
她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去取一件已经签好名字的快递。
离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到底没跟上去。
卡芙卡走到气闸边，随手将长发别到耳后。
她往舱外看了一眼，那个漂浮在星海中的少女还在，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
卡芙卡的眼底闪过一点极淡的恼意。
她不喜欢这个小姑娘。
早在离的资料里，她就有意跳过新成员的几页。
可人已经到了船外，艾利欧那该死的剧本又推着往前走，她不接也得去接。
她打开舱门。
外头的空气一下子抽干，四周归于无声。
她没用宇航服，只凭自身的能力就在周身撑开一层浅淡的紫色薄膜。
她踏出舱外，星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层很轻的纱。
那个少女似乎感应到了她的靠近，慢慢转过头来，眼睛干净得像刚融化的雪水。
卡芙卡在心底轻轻“啧”了一声。
然后朝她伸出手。
与此同时，艾利欧从主控室里探出头来，眯着金瞳看了看舱外的动静，又看向还站在观景窗边的离。
离仍望着卡芙卡的背影，眉心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艾利欧甩了甩尾巴，低低说了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窗外，少女被卡芙卡扶进了舱门，像一个从冰原尽头被捡回来的、太过安静的小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