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靠着栏杆,难得松了口气。
流云渡的晨雾散了大半,水面被光照得发亮,远处有几艘星槎正缓缓驶离泊位,引擎的嗡鸣被风削得很轻。
自打回了罗浮,他就基本上没休息好过。
开始那几天,这几个女人轮着来找他,嘴里说着什么思念、愧疚,手上的动作却没一个慢的,话都没说两句就开始动手动脚。
虚伪。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又瞥了眼身侧的泠霄。
泠霄也注意到了...或者说,她的视线从一开始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她歪着头看他,靛青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
“怎么了?”
她说着,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凑近就想吻下来。
离的眼角抽了一下,偏头躲了过去。
“这不是家里,你最好老实点。”
“嘁...又不是没在外面。”
泠霄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在他颊边蹭了一下才收回去。
“闭嘴。”离看着她,眼里带着点羞恼。
泠霄到底没再坚持。
她看得出来,自家这只狐狸今天是真的不想闹。
她还想晚上抱着狐狸睡觉呢,不能把人惹火了。
她收回手,往栏杆上一靠,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算是收敛了。
离又盯了她一眼。
这条色龙。
当时在风雷洞天就不该顺着她来,已经完完全全把自己当话本里的妻主了。
开玩笑,别人好歹还知道掩饰一下,这条龙上来就动手,还总想着压在他上面....
他如此想着,顺脚踢了下泠霄的小腿。
“别挡道。”
泠霄被他踢得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恼,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宠溺的意味,像在看一只闹脾气的小兽。
闹吧,晚上的时候也能这么精神就好了,也不用她非得把人折腾到神志不清,才能听见离说软话。
离没再理她。
他转过身,重新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码头。
镜流已经走回去了,她的背影在云骑军中间显得很稳当。
兰裳站在离另一侧,始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她的六条尾巴搭在栏杆上,尾尖的霜花被晨光照得半透明。
她没有像泠霄那样凑上来,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她只是在,这就足够了。
月御从泊位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热包子。
她走到离面前,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
“吃点,你早上没怎么吃。”
离低头看了眼包子,还烫着,隔着纸袋都能感觉到温度。
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是菜馅的,放了点笋丁,很鲜。
他又拿了一个递给兰裳。
兰裳接过去,没吃,拿在手里捂着。
“月御,你今天还要去流云渡边缘?”离问。
“嗯,药王秘传的余党往东边撤了,还有点别的谋划,镜流也在追。”
月御也拿了个包子,站在他旁边吃起来,
“你不用去,我去就行。”
离点点头。
他确实没打算跟。
他已经看出来了,今天能出来在码头上站一站,已经是这几个女人最大的让步。
他再提什么要求,大概连这栏杆都靠不住了。
他又咬了一口包子,嚼得很慢。
风吹过来,把他垂在肩侧的白发撩起来几缕,扫过兰裳的手臂。
兰裳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那几缕白发轻轻拨回他肩后。
她的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泠霄在另一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哼了一声,很小声,但离听到了。
他没回头,只是把包子吃完,把纸袋叠好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码头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云骑军的巡逻艇开始穿梭。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风有点凉,便把外袍的领口拢了拢,体质好归好,但说到底他还是狐狸,凉了自然会换毛。
泠霄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二话不说把自己外袍解下来,往他肩上搭。
“不用。”离说。
“穿着。”
“我不冷。”
“你刚才拢领口了。”
“那是习惯。”
“穿着。”
“.....”
离看着她,泠霄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离最后还是把那件外袍披上了。
衣服上带着她的体温和风雷的气息,沉沉的,压在他肩上。
他没再说什么。
月御在旁边已经吃完了第七个包子,正在拍手上的碎屑。
她看了眼离身上的外袍,又看了眼泠霄空着的肩膀,笑了一下,没说话。
兰裳把那件外袍的领口理了理,顺手在离后颈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继续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水面。
月御咽下第九个包子,正拍着手指上的碎屑,流云渡最边缘的方向忽然响起几声爆炸。
不重,但很脆,连着三下,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三颗石子。
众女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月御和泠霄对视了一眼,月御已经往前迈了两步。
“我去看看。”月御说。
“一起去。”泠霄的龙尾从栏杆上收回来,在地上轻轻一扫。
“离呢。”兰裳问。
三个人同时看向离。
离靠在栏杆上,刚从被泠霄的外袍压着的那点沉重里缓过神。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泠霄的龙尾已经卷了过来,绕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从栏杆上带起来,稳稳地缠在身边。
“算了,带着一起。”泠霄说。
离被她卷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下。
龙尾收紧了几分,没勒疼,但也没给他留出挣脱的空间。
他放弃了,被泠霄带着穿过码头的栈道,穿过云骑军匆匆赶去的方向,往流云渡最边缘的那片废弃泊位飞去。
兰裳和月御跟在后面,镜流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先行一步。
几个呼吸之间,他们落在一片开阔的碎石堆上。
然后离看到了。
列车组的几个人站在泊位边缘,三月七举着冰弓,星握着球棒,丹恒站在最前面。
而他们对面的碎石堆上,站着一个穿深紫色大衣的女人。
卡芙卡。
她手里提着两把把冲锋枪,枪口对着列车组的方向。
风吹起她的黑发,她唇角的笑还是那么从容。
然后她看到了离。
被泠霄龙尾卷着的离,身上还披着泠霄那件墨蓝色的外袍,白发被风吹得微乱,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卡芙卡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那笑容忽然变得很真。
“亲爱的,你来了?”她说。
离还没回答,卡芙卡已经把手里的冲锋枪往地上一扔,顺手把腰间的短刀也解下来丢在脚边,然后举起双手。
她举得很随意,像是在配合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例行检查。
列车组几个人愣在原地。
三月七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星握着球棒的手指松了松。
丹恒皱起眉,目光从卡芙卡身上移到离身上。
“这就...投降了?”三月七小声说。
“嗯。”
卡芙卡点点头,语气轻快,“我投降。”
她话音刚落,碎石堆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符玄带着一队云骑军赶到了。
她手里攥着法阵盘,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她看了眼碎石堆上那个双手举起的星核猎手,又看了眼列车组,最后把目光落在被泠霄龙尾卷着的离身上。
符玄的表情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化。
“我还没动手。”
她看着卡芙卡,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嗯。”
卡芙卡偏头看她,笑得更深了些,“因为我想见的人已经到了。”
符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离。
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转头看向镜流,看向泠霄,看向兰裳和月御。
她看懂了。
她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卡芙卡脸上。
“所以,你是故意的。”符玄说。
“当然。”
卡芙卡理了理大衣的领口,语气坦然,“不闹点动静,怎么把你们引出来,不把你们引出来,他怎么出得来。”
符玄没有接话。
她转头看了眼离,又看了眼把离卷得严严实实的泠霄,最后看向镜流。
镜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符玄认得那种沉默。
符玄把法阵盘收了起来,退后一步,朝带来的云骑军做了个手势。
“收队。”她说。
“太卜。”
一个云骑军小声问,“那这个星核猎手....”
“有人管。”
符玄看了他一眼,“不归我们管。”
她把云骑军带走了。
走得很快。
像是走慢一步就会被卷进什么她不想掺和的事里。
碎石堆上只剩下列车组、卡芙卡,和被众女围在中间的离。
卡芙卡朝离的方向走了两步。
泠霄的龙尾收紧了,把她挡在离身前三步之外。
卡芙卡也不恼,只是隔着那几步的距离看着离,偏了偏头。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亲爱的....”
她说,“你被围得挺严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