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澄盯着本子上那些线和名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但他知道，这很可能就是事实——这些人和公司，这颗庞大的网络，也许只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
而他和周远舟，都只是这盘棋局里的棋子，被人精心安排，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位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这次是一条正常的短信，号码显示是省城的座机。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许澄？”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点青安口音。
“我是。你哪位？”
“我是省纪w的工作人员，我姓林。”电话那头的语气很正式，“我们收到了关于你的一些材料，有些事情想当面跟你核实一下。你方便的话，这两天来省纪w一趟。”
许澄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他在官场待了八年，太清楚省纪的工作流程了。省纪如果真的需要找他谈话，一定会通过正式渠道联系他——要么是派人上门找他，要么是通过当地公安机关联系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一个陌生号码，一个自称姓林的工作人员，打到他这个连他自己都不怎么用的手机号码上。
“好的，我知道了。您能告诉我具体地址吗？我记一下。”许澄的语气很平静，手已经开始准备挂电话了。
电话那头报了一个地址，是省城城东的一条街道。
许澄记下了地址，然后挂断电话，迅速关机，拔出电池，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站起来，走到网吧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上没有人。
远处有个清洁工在扫大街，旁边是几个等公交车的乘客，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这个电话很不正常。
省纪不会在电话里自报家门说要找他谈话，更不会让他在电话里记地址。真正需要谈话的时候，他们会直接来人，或者通过正式函件通知，而不是打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这个电话是谁打的？梅兰芳的人？还是那个躲在暗处的“婴儿车女人”？还是江涛在试探他？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很确定——这个号码不能再用了。他走到路口，在一家小卖部买了一张新的手机卡，把旧卡掰成两半，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关上门，拉上窗帘，打开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把那份名单和小本子摊在桌上，继续整理。
本子上他已经写了很多东西，有些是他在梅兰芳公司看到的数字，有些是周远舟提供的日期和名字，有些是自己从网上查到的信息。这些信息就像一块块碎掉的玻璃，每一块都很锋利，但现在还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他在这堆信息的最下面，写下了三个人的名字。
第一个是周远舟。这个人对他有恩，但也是整件事情中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个变量。他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为了利用他而编造的？他给的那份名单，来源是哪里？他自己在被调查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能拿到这么详细的内部材料？
第二个是梅兰芳。她是周远舟安排的棋子，在表面上给他提供了工作，实际上是在给他提供那些材料和线索。但她到底是自愿配合周远舟的，还是被周远舟抓住了什么把柄？她自己在洗钱的事情上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小陈说的那个每个月来一次的神秘客人，是不是和她洗钱的渠道有关？
第三个是江涛。这个人最神秘，也可能是最关键的一个。他从三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开始关注许澄的案子。那些短信，那个账户，那些提示，都指向同一件事——他要让许澄去查青安中学项目，去查那三百万的流向。
许澄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三个人之间，也许存在着某种他不了解的关系。周远舟在青安县当副书记的时候，梅兰芳在政府办当副主任，江涛在青安开律所，他们三个人是同一个时期活跃在青安县的，他们之间一定认识，甚至可能有很深的交集。
许澄重新拿起笔，在三个人的名字之间画了两条线，把周远舟和梅兰芳连在一起——他们确实有合作，这一点已经确认了。然后他又画了一条线把周远舟和江涛连在一起，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最后是梅兰芳和江涛之间，他没有画线，因为目前没有任何信息显示这两个人有直接联系。
但直觉告诉他，这条线一定存在。
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觉得之前的很多疑点都有了答案。
如果梅兰芳的真正合作对象不是周远舟，而是江涛呢？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仔细想想，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周远舟说梅兰芳是“配合”他，但凭什么？他一个被调查的S政协副主任，凭什么能让一个做了那么多亏心事的女人乖乖配合他？除非梅兰芳根本不是配合他，而是在为另一个人办事，周远舟只是误以为梅兰芳在配合他。
而江涛，一个律师，一个有办法接触监狱系统的人，一个有能力和财力操纵那些壳公司的人，一个最擅长藏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完全有这个动机和能力。
许澄停下来，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三个名字。
如果他这个猜测是对的，那这一切就不仅仅是翻案那么简单了。江涛把他从监狱里引出来，通过梅兰芳给他提供线索，让他去查那些项目背后的真相，目的也许根本不是帮他翻案，而是要通过他的手，把他想除掉的人一个个拉下马。
周远舟，就是江涛的第一个目标。
许澄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一切终于开始有逻辑了。
手机的新卡还没有用过，他犹豫了很久，输入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他记了三年，从监狱里第一次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它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在手机屏幕上输入了那行字，然后深呼吸了一下，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您好，S纪委监委信访室，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