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许澄看了几秒，目光从上到下，从那双沾满灰尘的旧运动鞋，到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到那件满是汗渍的冲锋衣，到那张瘦削的、疲惫的、但眼神依然倔强的脸。
“许……许科长？”李向英的声音有些发紧，称呼还是三年前的叫法，但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李……好久不见。”许澄的声音有些拘谨。
空气凝固了。
老周看看许澄，又看看李向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识趣地说：“你们聊，我去楼下看看。”然后快步下了楼。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向英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震惊到尴尬。
“你……出来了？”
“出来一个多月了。”
“怎么在这儿？”
“打工。”许澄说，“搬砖，一天一百五。”
李向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科长，当年的事……”她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
“当年的事，过去了。”许澄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平静，“不提了。”
李向英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走廊里，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三年前，她的亲哥哥在许澄手下当副科长，凡事都要请示汇报。
三年后，她哥哥是这栋别墅的主人，西装革履，事业有成；而许澄，是他的搬运工，一天一百五，日结。
时间改变了所有的东西。
“许科长，你……”李向英声音有些发紧，“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许澄看着他。
“没有。”他说。
李向英又沉默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是我的号码，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许澄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塞进了裤兜里。
“那我先走了。”李向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许科长，你……保重。”
然后她快步下了楼，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下。
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渐行渐远。
许澄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名片，站在空空荡荡的走廊里。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名片——李向英的名字印在烫金的纸上。
他把名片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里，蹲下来，继续整理瓷砖。
老周从楼下上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说：“把这些搬到三楼，明天要贴砖。”
许澄点了点头，抱起一箱瓷砖，上了三楼。
一箱，两箱，三箱。
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水泥地面上，瞬间蒸发。
他一直干到天黑，把所有的活都干完了。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数了数，递给他：“一百五，拿着。”
许澄接过钱，道了声谢，走出了别墅。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沿着别墅区的道路往外走，经过一栋栋亮着灯的房子。
而他，没有家，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他走出小区大门，在路边的公交站台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那两个已经凉透的馒头，慢慢地啃。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许婷发的短信：“许澄哥，今天怎么样？见到李向阳了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我见到他了，但他没见到我，不过，他妹妹看到我了，还跟我聊了几句。”
“她有没有为难你？”许婷问道。
“没有。”许澄回答道。
“那就好。你吃饭了吗？”许婷问。
“吃了。”许澄回答，“那个…问你一个问题，李向英结婚了吗？”
“怎么，你看上她了？人家都30多了，早就结婚了，但最近又离了。”许婷说道。
顿了顿，她接着说，“哦，对了，你以前不是说，李向英喜欢你吗？恰好你们现在都处于离异状态，你可以考虑一下，跟她发展一下旧情。”
许婷说到这里，笑出了声：“到时候，你妹夫肯定会感谢你的。”
许澄明白许婷的意思，许婷的丈夫姚军是开建材公司的，如果能够跟公务员搞好关系，以后做生意会顺利得多。
“我坐过牢，又失去了编制工作，她不一定会看得上我。”许澄故作自卑的说。
其实，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脑海里一直装着自己的妻子周敏（分管领导的侄女），只不过遗憾的是，在他坐牢期间，妻子主动向他提出了离婚。
“这有啥，你不是冤枉的吗？”许婷给他打气道，“而且你长得不差，这就是你最大的资本。”
听到许婷的这一番话，许澄对着电话苦笑了一声。
当初他在财政局预算科办公室里，确实挺受异性们的欢迎，李向阳的妹妹看上了他，分管领导的侄女看上了他（妻子周敏），就连青江市那个领导的怀有身孕的女人（李向阳现在的老婆）都看上了他，可结果呢？
结果，他许澄成了替罪羔羊，失去了工作，妻离家散，成了办公室里结局最惨的一个。
“算了，别说这个了，我配不上她。”许澄云淡风轻地说。
“配不上谁？李向英吗？”许婷不以为然的说，“她长相一般，又离过婚。”
顿了顿，她接着说，“许澄哥，要对自己抱有信心，你长得不差，当初又是李向英的暗恋对象，说不定她真的很想嫁给你。”
见许澄没有回答，许婷继续建议：“许澄哥，你也知道，现在李向阳的仕途走得非常稳，认识不少县市的领导，跟省城的一些领导都搭上了线，还在省城购置了房产，你如果娶了李向阳的亲妹妹，以后的路会顺畅得多。”
听到许婷的这一番劝说，许澄感到好一阵疑惑：“许婷，你干嘛要对我说这些？是李向英让你说的吗？”
“你先别管是谁让我说的，我只是好心劝说你，毕竟你已经是个有前科的人了，别再挑剔了。”许婷劝说道。
许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几秒，说道：“你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吧，我现在正在吃饭。”
“那好吧，你慢慢吃，但我给你的建议，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许婷说道。
“嗯。”许澄把手机收起来，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来，朝着租屋走去。
夜风很凉，吹得他直打哆嗦。
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地走进黑暗里。
许澄回到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六楼没有电梯，他爬上去的时候腿都在打颤。搬了一整天的砖，肩膀被瓷砖箱磨得生疼，两条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反手把门锁上。
房间里冷得像冰窖，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那双沾满水泥灰的旧运动鞋脱掉，扔在墙角。
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走路的时候不觉得，一停下来就钻心地疼。
他从双肩包里掏出那两个凉透的馒头，还有一个在别墅工地上顺的半瓶矿泉水。
馒头硬得像石头，他掰开，蘸着矿泉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吃完之后，他把剩下的水喝完，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泡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放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见到李向英了。那个曾经差点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他记得七八年前，她第一次来财政局办公室，穿着朴素，笑容羞涩，一口一个“许科长”地叫他。那时候他还没结婚，李向阳也在暗中撮合他们。
但他最终选择了周敏——分管领导的侄女。不是为了攀高枝，而是他真心喜欢周敏。周敏清秀，知性，有文化，和他有说不完的话。
而李向英，高中毕业就辍学了，虽然朴实勤奋，但两个人坐在一起，总是找不到共同话题。
他没选李向英，李向阳表面上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对他的态度就微妙地变了。不再是无话不谈的搭档，而是公事公办的下属。
……
许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那股霉味，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又想起了李向英今天看他的眼神。震惊、尴尬、同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他拒绝了。
不是因为逞强，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现在站在哪一边。她是李向阳的妹妹，而李向阳，是他案子的关键人物线索之一。
他不能信任李向英。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青江市那个神秘号码：
“你今天去李向阳的别墅打工了？”
许澄的心猛地一跳。他回复：“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李向英今天在别墅里认出你了。她没有为难你，对吧？”
“对。”
“她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许澄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李向阳才是，对吗？”
等了大约两分钟，回复来了：“李向阳只是一个棋子。真正操控棋局的人，你还远远没有接触到。”
许澄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棋子。江涛是棋子，顾春雨是棋子，郑爽是棋子，许婷是棋子，李向阳也是棋子。所有的人都是棋子，而他许澄，也只是棋子中的一颗。
“谁是棋手？”他问。
这一次，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周六许婷的建材公司开业，到时候你去不去？”
等了大约五分钟，回复来了。“去，但我不会直接告诉你，我就是那个神秘人！另外，如果你拒绝迎娶李向阳的妹妹，那么你表妹许婷夫妇二人的建材公司，以后生意会很难做。”
许澄看着这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青江市神秘人的意思很明确，希望他迎娶李向英。
现在，许婷希望他迎娶李向英，青江市神秘人也希望他迎娶李向英。
而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许婷夫妇可以跟李向阳及其背后的势力，结成一个利益同盟。
许澄暗暗咬了咬牙，看来，狡猾的李向阳（可能是他背后“那个人”的主意），已经将个人的命运，跟许婷夫妇二人的命运绑定在一起了！
这样一来，李向阳兄妹二人，或者说，他们背后的那个人，就可以借助于许婷夫妇二人之口，间接向许澄施压——让他们劝说许澄好好生活，放弃收集举报材料。
可是，如果真的接受了许婷夫妇二人的建议，许澄会觉得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对不起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