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根魔神柱围着天谴嗡鸣，暗金光纹在半空绞成网，把那团灰黑物质死死压在阵心。天谴被按在原地，九颗头同时扬起又同时被阵力压下去，灰黑物质从它躯体表面一层层剥落，像墨汁被清水稀释。
可它没被锁死。
阵法少了第七十一根柱，环形出现一道缺口。那道缺口不大，却像堤坝上裂了条缝，天谴的灰黑物质正从那道缝隙里一丝丝往外渗，七十一根魔神柱同时震颤，柱面上的魔纹明灭不定，撑阵的魔神们额角青筋暴起，灵力不要钱地往柱身里灌，可那道缺口就是合不上。
天谴察觉到了。
它九颗头里靠缺口最近的那颗猛地一张嘴，灰黑吐息顺着缝隙往外冲。逆天魔龙柱上的枫秀闷哼一声，龙鳞缝隙里渗出血丝，硬是把那道吐息顶回去半寸，可下一瞬又被推回来。
阵法在吃力。
天谴的力量被削弱了，十地九天灭神大阵本就是专门用来压它的东西，即便缺了一根柱，仍在一点点磨它的毁灭本源，可它没被彻底锁死。
这样下去，撑不了太久。
月魔神柱顶端。
阿加雷斯从台阶上缓步走到月瑟身侧。
月瑟低头，看向他，点了点头，右手抬起，掌心托着月魔神魔神之冕。
她把冠冕递向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冠冕的瞬间，月魔神柱嗡的一声，柱身月华猛地一暗又猛地一亮，像心脏被暂时摘出来又塞回去。阿加雷斯把冠冕按在柱顶符文上，月魔神柱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暗沉，却更凝实。
他接过了撑柱的重担。
月瑟指尖的月华褪尽。
她没回头看父亲，脚尖在月魔神柱顶端的符文上一踏，白袍猎猎，整个人从七十丈高的柱顶一跃而下，朝着阵法缺口那个方向。
空掉的第七十一根魔神柱的位置，鞋尖点过焦黑的石面，银发在阵法罡风里扬起。她右手抬到胸前，掌心一翻，一条项链从虚空里被她拽出来。
银白色链条，吊坠是一枚镂空的八芒星。
永恒旋律。
月瑟盯着那永恒旋律，眼神微微闪烁，自出现之后一直波澜不惊的模样，终于多了一丝复杂之色。
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会很想你啊。
月瑟微微低头，将永恒旋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之上。
紫金血光从她指缝里渗出来，亡灵气息像被掐住喉咙的兽，猛地从项链里炸开，伊莱克斯留下的亡灵之力顺着月瑟的指尖往里灌。
塔身拔高，亡灵之塔从断柱基上冲天而起，紫金与银蓝交缠的塔身取代了那根被毁的魔神柱，塔面上爬满龟甲雷纹，塔顶八芒星尖刺直指天谴眉心。
有了月瑟的出手，亡灵之塔代替了那根空掉的魔神柱。
不，它比任何一根魔神柱都更狠。
塔身里有伊莱克斯的亡灵本源，有月瑟六千年的地脉滋润，而且其他的魔神都远超初代，魔神，这一场十地九天灭地大阵，甚至比几千年那场大阵都要更加强大。
月瑟立在塔顶，俯视阵心。
她抬手，五指往下一按。
十地九天灭神大阵轰然补全。
七十二道本源在半空绞成一张浑圆的网，把天谴从头顶到脚底裹了个严严实实。
这一次，没有缺口了。
天谴的灰黑物质被猛地压回去，九颗头同时发出凄厉的嘶鸣，像被烧红的铁板盖住的老鼠。阵法补全的瞬间，压制力暴增数倍，把它整具灰黑人形钉在阵心动弹不得。
天谴拼命挣扎。
御龙关前，数万人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
他们亲眼看着数万魔族大军和自家并肩立着，看着七十一根魔神柱拔地而起，看着那些曾经在战场上砍得人类溃不成军的魔神们，此刻把本源毫无保留地灌进阵法里，只为锁住同一个敌人。
魔族的出现一向是圣魔大陆的一道迷。
直到一个月前，天谴降临，真相才被撕开一角。人类高层隐约知晓，魔族根本与这片大陆原生种族毫无瓜葛，是从创世大陆被天谴一路赶到这里来的。那片更古老的大陆被毁灭之力犁过一遍又一遍，魔族残部跟着魔神皇一路逃亡，跨越位面壁垒，落在圣魔大陆上。
这个消息在六大圣殿高层里传开时，多少人一夜没睡。
仇恨是真的，魔族给人类带来的灾难也是实打实的，可如今看来，那些屠戮背后，或许还有另一层缘由。
可这解释，咽下去太难了。
月瑟曾经在某次对话里，用那种一贯淡淡的、带着点嘲讽的语气说过：“你们不会以为，魔族没有完全侵入人类领地，是因为忌惮六大圣殿吧？”
当时听的人只当是她狂妄，可此刻，看着七十一根魔神柱同时发力，所有人才猛然想起那句话。
魔族若真想碾过来，六大圣殿算什么？
七十二根魔神柱同时撑开阵法，那股气息已经超过了神级该有的界限，这等力量，若是掉转方向朝人类联军压下来，御龙关的城墙连一息都撑不住。
李正直站在城头上。
这位魔法圣殿的殿主，此刻双手死死按在阵盘上，指节泛白。
他隔着数里远，都能感受到那股从阵法中心扩散出来的压迫。
他喉咙发紧。
李正直这辈子见过太多大场面，可今天这一幕，让他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渺小感。
七十一根魔神柱同时发力，每根柱子散出的气息都堪比一位人类巅峰强者，合在一起，哪还有什么军队的概念，分明是整片大陆另一半的力量在咆哮。
他之前不信。
不信魔族有如此底蕴，不信魔族若真想灭人类，六大圣殿能撑几天。他总觉得人类有自己的底牌，有龙皓晨，有采儿，有六大圣殿传承六千年的防御体系。
可现在他信了，也知道自己之前想要带领人类进攻魔族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看着那七十一道冲天而起的魔神本源，李正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魔族想要覆灭人类，完全是一念之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