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像这样，用油把花香慢慢浸出来，熬成香脂，再过滤掉花瓣渣滓。这样出来的香味纯，不冲鼻子，还能跟油脂融在一起。”初月讲得很认真，“染布的时候，把香脂兑进固色剂里，跟染料一起渗进布料纤维里，香味就能留得久了。”
周明成站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睁越亮。
他之前只想着直接加香料，从没想过先熬成香脂，再兑进染液里。这法子看着简单，却刚好解决了香味留不住、太刺鼻的问题。
“原来如此。”周明成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之前怎么没想到，熬成香脂，香味就稳了。三姑娘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初月被周明成夸得脸颊开始有些发热，又心里不好意思，赶紧低头搅着锅里的香脂，以此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一边搅，一边又小声说：“我也是做香膏的时候琢磨出来的，不算什么。”
“这怎么能不算什么。”周明成认真道，“手艺人的诀窍，往往就在这一步上。差一点，效果就天差地别。”
熬好香脂，初月用细棉布过滤了两遍，滤掉所有渣滓，得到一小碗透明的茉莉香脂。她挑了一点抹在素棉布上，递给周明成：“你闻闻。”
周明成接过来，凑到鼻尖一闻。
一股淡淡的茉莉香顿时沁面而来，像刚开的茉莉花苞，清清爽爽的，一点都不冲人，闻着格外舒服。
“太好了，就是这个感觉。”周明成激动得声音都高了点，“我要的就是这种淡而不寡、持久自然的香味。三姑娘，你太厉害了！”
这一次，初月没再低头害羞。
她抬起头，看着周明成手里的布料，说：“要是想香味更持久，染完之后，可以用凉茶水过一遍，能固色也能锁香。还有，不同的布料，吸香程度不一样。棉布吸香好，绸缎差些，得调整香脂的量。”
“对对对，我也发现绸缎留香短，正愁呢。”周明成连连点头。
二人越聊越投机，他干脆拉了个小板凳在初月身边坐下，跟她细细聊了起来。
到底是人高马大，且还眉眼周正的男子坐在身边，初月心里不紧张是假的。一开始她还有点拘谨，不过聊到手艺上的事时，慢慢地也就放开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聊得格外投机。
李初绾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莫名觉得眼前的画面格外和谐，跟着也弯了弯唇角。
初月性子软，不爱出门，天天扎在皂坊里琢磨配方，身边连个聊手艺的人都没有。难得遇上周明成这样懂行又尊重人的，能聊到一块儿去，也算是遇着知音了。
聊到快晌午，周明成才反应过来时间不早了，有点不好意思：“抱歉，一聊起手艺就忘了时间，耽误姑娘干活了。”
“没事。”初月摇摇头，还有点意犹未尽。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跟外人聊这么久手艺，对方不光懂，还能跟上她的思路，甚至能提出新想法，这种遇到知音的感觉，其实比做出新配方还让她感到开心。
“三姑娘，我有个想法。”周明成看着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就斟酌着开口，语气很认真，“我想或许我跟你们李家合作，咱们一起开发染香布料。你们出香脂配方和调香手艺，我们布庄出布料、染坊和销路，做出来的香布利润五五分成。你看可行吗？”
他这话不是随口说的，聊了这一上午，他清楚初月的手艺有多难得。要是能合作开发染香布料，周记布庄就能多出一款独家货品，在县城甚至府城都能打开市场。
初月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门口的大姐。
李初绾走过来，笑着说：“周少东家有诚意，这合作自然能谈。不过具体的分成、配方保密、工艺对接，还得慢慢细聊。我三妹主要管配方，生意上的事，我和二妹跟你对接。”
“理应如此。”周明成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他还怕李家不同意，毕竟配方是人家的命根子，“配方保密你们放心，除了染坊的核心师傅，没人能接触到。而且咱们可以签契书，绝不外传。”
“契书肯定要签的。”李初绾语气平静，“周少东家是实在人，我们也信得过。先试做一批样品看看效果，要是好，咱们再谈长期合作。”
“好。”周明成爽快地就答应了，“那我回去就准备布料和染缸，到时候劳烦三姑娘去染坊指点一下？”
初月点点头，小声说：“好。”
送走周明成，初云笑着戳了戳初月的胳膊：“行啊三姐，聊了一上午，都聊出合作来了。我看周少东家对你的手艺，佩服得不行。”
初月脸颊通红，低头绞着围裙：“就是聊聊天……他懂的也很多，染布的事，我也学了不少。”
“这就叫知音难觅。”初霜凑过来打趣，“以后你就有聊手艺的伴了，不用天天自己蹲灶房琢磨了。”
初月没说话，转身回了皂坊，想到这半天和周明成聊的，又想到以后要和他一起合作开发染香布，心里就像揣了颗糖似的，从里甜到外。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天天跟皂角、油脂打交道，没什么意思。可今天跟周明成聊过才知道，原来手艺这东西，有人懂，有人欣赏，还能变出更多的新花样。
她拿起一块刚做好的茉莉皂，凑到鼻尖闻了闻，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或许，下次试新配方的时候，可以试试加薯莨汁。要是真能做成养肤皂，也算是今天的收获了。
她不知道的是，县城那头的周记布庄里，周明成回去后也正对着那块抹了香脂的棉布出神。
他见过不少闺阁女子，要么娇滴滴不懂生计，要么精于算计。像李初月这样，心灵手巧，为人踏实肯干，聊起工艺时眼里还有光的还是头一个。
“少东家，这香布的事，咱们真跟李家合作啊？”小厮在旁边问。
“当然要合作了。”周明成回过神，语气笃定，“三姑娘的手艺难得，不光要合作，还得好好做。”
他卷起布料，慢慢攥在手里，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往后，他和初月姑娘有的是机会聊手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