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播還要為各位寶子看世界，那邊牆上有個號碼，我們還是先聯系下。”
阿哲看到旁邊的牆上粘著一張塑封的A4紙，上面印著一行黑色宋體字加一個電話號碼，紙張邊緣有些卷翹，像被風雨侵蝕過很久。
旁邊還貼著一塊藍底白字的“內有猛犬，請勿靠近”警示牌。
他示意助理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通，一道年輕的男聲響起︰“喂，哪位？”
助理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職業主播團隊慣有的熱絡︰“你好，請問是石溝村水庫這邊的負責人嗎？我們是抖音阿哲團隊，粉絲一百多萬，專門做小眾旅游探點，想來這里做一期探訪視頻，幫你們宣傳宣傳。”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那道聲音響起，客氣、平穩，卻帶著某種不容商量的淡薄︰“不用了，這里不對外開放。”
“……”
阿哲的團隊愣住。
以往他們探點，每次開播前在直播間放出風聲，說下個目的地是哪里，當地老板恨不得提前三天打來電話，端茶遞水、安排機位，臉上堆著笑說“歡迎歡迎”。
有些還要打點紅包希望他們拍好一點，像這樣電話里一口回絕的，還是頭一回。
助理不甘心，快步走到一邊，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阿哲老師是百萬粉大主播，做這一期不收費的，純公益幫你們推廣。”
“也不用了，你們去其他地方吧。”電話那頭說完就掛了，干脆利落，連一句多余的客套都沒有。
助理听著話筒里的忙音，臉上的表情像吃了個沒熟的柿子，轉過頭朝阿哲無奈地聳了聳肩。
阿哲對著直播鏡頭攤手︰“家人們，看來這位老板不相信我們的實力啊，白送的曝光都不要。”
直播間里彈幕刷得飛快。
“臥槽，一個破水庫這麼硬？曝光都不要？盤他。”
“真有點東西啊這老板，嫌錢燙手？”
“主播沖一下啊，蹲門口直播也行！”
阿哲搖了搖頭，表情拿捏著大主播的灑脫︰“既然老板不願意，那我們也不好勉強人家，咱不干那種不招人待見的事。”
彈幕起哄︰“我看你是怕狗了吧。”
“主播不是怕，只是不想打擾別人。”阿哲將手機轉向道閘內側，對準那幾只看門的巨犬。
那些狗趴在牆根，腦袋伏在前爪上，眼珠子卻直勾勾地盯著鏡頭，一動不動，像幾尊活的石獅子。
直播間的人氣躥得更猛了，又有兩輛保時捷刷過。
阿哲把鏡頭收回來，語氣輕松︰“得，這兒進不去，主播帶你們去湄鎮水庫吧，隔這里不遠，那邊的風景也不錯。家人們，我們主打一個真誠，人家不歡迎，我們就不打擾，對不對？”
幾人剛轉身準備上車，直播間里忽然飄過幾架金光閃閃的火箭。
阿哲低頭一看，這期的金主爸爸頭像在屏幕上跳動，緊跟著私信彈出來。
“你說你是市里宣傳部介紹來的。”
阿哲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金主這要求有點意思——假冒政府部門的名義？
這要是被戳穿了，名聲可不好听。
但對方給的實在太多了，那串打賞數字頂得上他平時接兩條廣告。
阿哲猶豫不到三秒，對助理點了點頭︰“再打一次。”
助理會意，捂著話筒又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接通，對面還是那道聲音，這回有點不耐煩了，“你們還有什麼事情？”
這次助理換了一副口吻，端著幾分公事公辦的板正︰“不好意思，剛才對接的員工沒搞清楚狀況，是這樣的，我們是市里宣傳部那邊介紹過來的，麻煩通融一下。”
“哦？市里宣傳部介紹的？”那人似乎有些疑惑，道︰“等下，我過來。”
電話掛斷。
阿哲沒想到金主一句話，對方就轉變了想法，難道真是金主安排好的？
為了欲拒還迎的節目效果？
算了，不過管他呢，門開了有錢就行。
要是沒錢，自己還要琢磨琢磨該怎麼開口了。
阿哲整了整衛衣領子，把脖子上的耳機重新掛好，理了理頭發，確保看起來“專業且可信”。
沒等多久，道閘內側的村道上出現了一輛電動三輪車。
車身灰撲撲的，車斗里扔著一卷漁網、兩把鐵鍬，漆皮剝落得斑斑駁駁——十足一個普通村民的日常代步工具，顯得有些滑稽。
三輪車在道閘前停下，一個年輕人跨下車。
相貌平平，穿著件極樸素的深色外套，頭發有些亂，褲腿上還沾著幾點泥星子，像個剛從塘里收網回來的養魚佬。
他走到道閘前，把門打開一條縫，卻絲毫沒有請他們進去的意思，反手把門帶上了。
阿哲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心里頓時涼了半截。
“……”
“你是水庫的老板？”阿哲率先開口。
“嗯，我是。”李淵掃了一圈他們這行人，“你們說是市里宣傳部介紹的？”
他的語氣很平，沒什麼鋒芒，但那雙眼楮掃過來時，阿哲莫名覺得像被體檢機器過了一遍，哪兒哪兒都不得勁。
“對，我們……”助理正想接話，按計劃行事。
“有介紹信或者工作函嗎？給我瞅一眼。”李淵已經打斷了他，伸出手。
助理一下卡殼了。
介紹信、工作函都是些什麼東西？
這個人還生活在上世紀嗎？
“呃……這個，我們是先過來踩點的，宣傳部那邊的正式文件還得走流程……”助理滿嘴跑火車，眼楮直直盯著李淵，想要通過這種方式讓他相信自己的話術。
阿哲在旁邊看著，心里咯 一聲，這老板不像表面看著那麼糙。
連忙和粉絲說了一聲，便讓導播把鏡頭切遠一點。
“老板，我們做這種探訪視頻真的不收費，就是看上你這邊的環境，想幫你們做做推廣。你想想，一個地方再好的景色，沒有人介紹，誰知道呢？
我們之前在隔壁縣拍了一個水庫，視頻發出去一個月，上門的人多了好幾倍……”
他 里啪啦說了一通帶紅景點的案例，在臉上堆起真誠的笑容，唇角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
李淵也笑了一下，說得很平靜︰“我這地方不是什麼景點，不過里面警犬培育基地，涉及一些工作安排，不方便讓外人參觀，幾位還是請回吧。”
阿哲還能說什麼？
他總不能當著七八萬人的面強行闖進去，那有失他的逼格，而且那些狗又不是玩具。
“那行吧，打擾了。”阿哲尷笑著帶著眾人轉身上車離開了。
阿哲坐在副駕駛，面上雖然還是一副陽光的笑容，但心里卻越想越覺得窩囊。
自從當上百萬粉主播以來，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冷臉？
又看到彈幕上有些小黑子刷的嘲諷的話。
阿哲沒忍住，壓著嗓子吐槽。
“家人們，今天算是踩了個坑，給大家排個雷啊，這個石溝村水庫啊，外面掛了一堆牌子，什麼科技公司、警犬基地、種植基地，反正听著挺唬人的，
但是呢，大門緊閉，不讓人進，咱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搞什麼名堂。想來的朋友就別來了，不值得特意跑一趟。
掛著的警犬基地合作伙伴估計是假的，還沒有听說什麼警犬基地在村里的，大家要是有興趣可以去舉報一下，讓相關部門查查有沒有資質。”
這頓吐槽一出去，彈幕立刻分成兩派。
一派跟著陰陽，說這地方故弄玄虛；另一派則直接說官網真的有石溝村這個合作點！。
阿哲看到彈幕里飄過好幾條“官網真有”“我查到了”，愣了一下，趕緊讓助理搜索核實。
助理把官網頁面遞到阿哲面前。
合作單位的角落里赫然寫著“石溝村警犬訓練基地”幾個字。
阿哲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地想轉變口吻，但轉念一想——這不正好說明這地方是真有點東西嗎？
不是他不進去看，而是別人確實是有原則。
正準備說幾句圓場的話，迎面駛來一輛警用面包車，白藍相間的涂裝，側門上印著一行清晰的字符︰“星城警犬基地”，剛好和他們在一個路口會車。
阿哲立馬翻轉攝像頭，給網友看。
“臥槽！警犬基地的車！！”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主播快跑，抓你的來了！！！”
阿哲看著那些彈幕，腦子飛速轉了半圈，便讓開車的司機掉頭。
之前打賞的金主見狀，立刻又打賞了些貴重的禮物，直播間熱度直沖區域榜前三。
這讓阿哲越發覺得掉頭這個主意沒錯了。
網友見到這戲劇性的一幕，紛紛留了下來，想看看下一步發展。
————
警用面包車停在道閘外時，李淵已經帶著狗群站在了門口。
徐心凌和王若茵跳下車，快步朝李淵走過去。兩人臉色都繃得很緊，眉宇間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急切。
“淵哥！”徐心凌和王若茵各喊了一聲。
李淵見她們這副樣子，好奇問道︰“怎麼這麼著急？有大案子嗎？”
徐心凌讓讓王若茵去打開車門，幾步走到李淵近前，解釋道︰“川省那邊發生地震了，很多建築垮塌，搜救隊人手不夠，急需救援犬去搜救，考慮到小黃小黑嗅覺靈敏，省里特意安排它們也一起去。”
李淵听到是地震需要支援，沒有猶豫︰“你盡管安排它們”
轉頭又對狗子們說道︰“你們要听從指揮，全力配合搜救。”
小黃小黑帶著狗子們發出整齊的汪聲。
這一幕剛好被掉頭回來的阿哲團隊拍了個正著。
七八條狗子不僅有剛剛見過的狼狗，還有其他的品種，其中最大的兩條看起來像是土狗，一條黃的、一條黑的。
“臥槽那些狗！”
“中間那兩條好大！”
“土狗也能長這麼壯？！”
見李淵和狗子們都交代好了，徐心凌深深看了他一眼︰“淵哥，你放心，我會照看好它們，回來一定一根毛不少地還給你。”
李淵點點頭︰“不用太多顧慮，該往前沖的時候就讓它們往前沖，執行完任務再回來，人民要緊。”
徐心凌給李淵敬禮，便和王若茵指揮狗子上車。
在直播視角中。
那七八條狗像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一條接一條地跳上車——全程沒有一聲吠叫，沒有半點遲疑。
“這也太通人性了！！！”
“剛才誰說這基地是假的？出來挨打！”
“這要是假的，全網還有真的嗎？”
徐心凌和王若茵關上車門，轉身正準備拉開駕駛的門，余光忽然瞥見一個舉著手機的身影正大步走過來。
“警官警官——！”
阿哲臉上落出一個自認為迷人的笑容，遠遠地就喊上了，“我們是做探訪視頻的，能不能參觀一下這個基地？”
徐心凌剛剛還以為來人是李淵的朋友，就沒有管，沒想到是一個網紅。
她看了一眼李淵，見他微微搖頭，便道︰“我們還要執行公務，沒有時間。”
徐心凌沒再多說，轉身跳上車，關上車門。
警用面包車倒了兩把方向，駛上村道，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的拐角。
等警車走後，阿哲見李淵往回走後，他的職業敏感性讓他覺得不能再錯過，這個地方要素太多，做成視頻有可能會火。
阿哲咬了咬牙，將直播手機遞給助理，自己則快步跟上李淵，“哥，老板！等一下！”
李淵停下腳步，回頭，面上的不耐神色越發增加。
阿哲趕緊道︰“老板，我可以出錢參觀，價格好商量，而且保證拍出來的東西你滿意！！”
李淵抬手指了指警車消失的方向︰“兄弟，你也看到了，就算是警車，也只能到道閘外面，你說我能讓外人隨便進出嗎？”
阿哲還想爭取，李淵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往里走。
阿哲也只能從助理手中接過手機，無奈攤攤手，“得……家人們，這老板是塊硬骨頭，咱真啃不動，撤吧。”
————
拒絕主播探訪的李淵回到了水庫中。
眾女此刻都圍坐一張桌子前，看著肖襄十指游龍般在電腦上敲敲打打，桌子邊上還放著一個散架的無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