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用。”李錦瑟擺了擺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咱們尚儀局有自己的好東西。前個兒皇上賞的桂花蜜，比外頭鋪子里的還香些。”
她已經轉頭朝廊下喚了一聲，“全福，去茶水間舀一勺桂花蜜化在冰水里，別太甜。”
“是！”全福便是方才給她們送冰水的那個年輕內侍，圓臉小眼，天生一副喜慶相，笑起來兩只眼楮眯成兩條縫，瞧著就讓人心情好。
他方才一直在旁邊候著，听到吩咐立刻拎起空了的水壺，兩條短腿倒騰得飛快，一溜煙便往茶水間的方向跑去了，遠遠還能听見他哼著小調的尾音。
一起干了活，自然也就沒那麼生分了。
李錦瑟擦了擦額上又沁出來的汗，盤腿坐在廊下，伸手朝對面金銀庫房門口指了指。
那邊廊柱下坐著個司贊，瞧著比李錦瑟要豐腴一圈，圓臉圓胳膊，看著也很是歡喜。
她方才也在跟著搬東西，此刻正拿帕子扇風，帕子都濕透了，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但她臉上倒沒什麼不耐煩，反而笑眯眯地跟旁邊的內侍說著話。
“那位是李丹華，從六品司贊，舒王李元名的孫女，”李錦瑟用下巴朝那邊點了點，“她家的蜜餞可是一絕，回頭你可以去跟她討一包，保證比你的桂花糖好吃。”
“我的桂花糖是在南市馮記買的。”李未央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強調了一下出處。
那可是她爹李崇年親自去排隊買的，每次去買都要天不亮就出門，排在那些同樣揣著手跺著腳的街坊中間，等上大半個時辰才輪得到。
買到手的時候油紙包還是溫熱的，桂花的甜香能從巷子頭飄到巷子尾。
在她心目中，馮記桂花糖就是長安城最好吃的零嘴，沒有之一。
“馮記的確實不錯，城南那家是吧？我爹也愛吃。”李錦瑟難得地認同了一回，“但李丹華他們家的蜜餞是自己做的，她祖母家的廚子的祖上傳下來的方子，選果極講究，用的全是鵝蛋那麼大的杏子，果肉厚實，曬出來的杏干又軟又韌，不會甜得發膩，反倒帶著一股清口的酸。你嘗過就知道了。”
正說著，李丹華大約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已經從廊柱邊站起身端著自己的粗陶碗走了過來。
她身形豐腴，方才又跟著搬了好一陣箱子，身上的月白衫子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肉上，行動間倒也不算難堪。畢竟，司贊的制服料子挺括，雖是濕了，卻還能撐住輪廓。
“阿姐，想吃杏干了？明日我正好沐休，回家一趟，一準給你帶。”她走到李錦瑟面前，又低頭打量了一下還坐在地上的李未央，圓臉上浮起一層笑意，“喲，這小娘子倒是生得好看，方才我在對面瞧見她幫你搬搬抬抬的，力氣也不小啊……新來的那個？”
“嗯，李未央。”李錦瑟站起了身，抖了抖裙擺上沾的灰土。
李未央也趕緊跟著站起來，學著她的樣子理了理衣襟，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躬身，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敬和笑意︰“我叫李未央，今日頭一天來尚儀局，方才跟著錦瑟阿姐搬了幾匹布。給阿姐問好，多謝阿姐夸贊……阿姐方才瞧著我力氣不小，其實也就是咬牙撐的，差點沒閃著腰。”
“嘖嘖嘖，這小嘴甜的。”李丹華的笑容更大了，圓臉上兩只眼楮彎成兩彎月牙，“行，沖你這句阿姐，回頭也給你帶一包杏干。放心，我家的杏干不挑人，誰吃都說好。”
“多謝阿姐！”李未央趕緊又低了一下頭，繼續說道，“阿姐要是不嫌棄，我今日出門前，我阿爹往我包袱里塞了一包桂花糖，是南市馮記的，排了好長的隊才買到。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阿姐的口味……大約也是能吃的。”
“馮記的？成，那味道我知道，我也愛吃的。”李丹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頭，力道不小，拍得李未央肩膀往下一沉。“你這身子吧，多吃點，長點肉。日後你就知道了，咱們尚儀局的事兒多著呢，沒二兩力氣還真扛不住。今兒搬布帛是輕的，過幾日盤庫搬銅器，那才叫真沉。”
“嗯，全都听阿姐們的。”李未央這態度也真是極好，笑容也恰到好處。
李錦瑟站在一旁，拿帕子擦著脖頸上的汗，忽然橫了李丹華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提醒︰“你也莫嚇到她。人家可是皇上親自下旨送進來的，和咱們這些按例入局的，不太一樣。”
這話說得極輕巧，听著像是在替李未央解圍，可落到耳朵里，看分明又是話里有話。
李未央心里頓時咯 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卻紋絲未動，立刻截住了李錦瑟的話頭，“阿姐可別這麼說！我听說是尚儀局最近事情多、人手不夠，皇上和韋大人那日剛好去書院接永茂公主回宮，順道看了看功課，大約是見我在書院待了一年半載，功課也還湊合，又沒犯過大錯，這才臨時把我點進來的什麼聖旨不聖旨的，阿姐莫要抬舉我，我這點本事，連地上的布帛都搬不太動呢。”
“行了，瞧把你嚇的。”李錦瑟的嘴角微微勾了勾，“這里哪個人不是皇上點進來的？從司贊到掌燈的內侍，誰的名字不在御前走過一遭。反正都那樣……你好好干活就成，旁的不用多想。”
“是是是。”李未央連連點頭，笑得愈發乖巧。
可她總覺得李錦瑟那番話里還有別的話，只是她初來乍到，眼前的人和環境都還沒摸透，什麼話該接、什麼話該裝听不懂，她還是要慢慢琢磨的。
此刻，後院走出一個女子，也是尚儀局的司贊制服，月白衫子，藏青長裙，腰間束著石青色細絛帶。
可同樣的衣裳穿在她身上，硬是比廊下這一群剛從水里撈出來的狼狽人多了幾分體面。
她衣襟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袖口的滾邊白得像是剛從織染署拿出來的，鬢角的碎發一絲不苟地攏在耳後，額上甚至都沒有汗水。
整個人站在那里，干淨得格格不入。
“韋大人呢？怎麼今日還沒下朝？”她站在廊檐下，目光越過滿院子橫七豎八的布帛和器物，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錦瑟身上，語氣里完全沒有客氣。
李丹華正把粗陶碗擱在地上，听到這聲音便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連頭都沒回︰“這誰知道？朝堂上的事，韋大人又不會差人回來給咱們報時辰。你要是著急，就去宮門口等著唄，站那兒等，韋大人一出來你頭一個見著。”
她說完又端起碗灌了一口冰水，才說道︰“不過我可提醒你，李淑然，你別在這兒站著，萬一哪匹布帛蹭花了你的裙子，我們可賠不起。”
李淑然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淡淡道︰“都是尚儀局的差事，丹華司贊何必話里帶刺。我只是來問一句大人何時回來，前廳還有幾份冊子等著他過目。”
“喲，那可真別跟我們說，我們忙著搬東西盤庫呢。”李丹華把粗陶碗往旁邊一擱，根本都沒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