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漸漸泛起了灰白，興慶宮飛檐上的琉璃瓦被晨曦鍍上一層極淡的金邊，殿內的燭火顯得愈發微弱，把滿殿的朱紅巨柱映得忽明忽暗。
李錦瑟與楊承玄核對完最後幾項儀仗規格後，轉頭看了一眼還蹲在地上畫圈的李未央。
她正咬著下唇，手里的墨筆在地磚上極慢極仔細地描完最後一個方塊，描完還往後退了退，歪著頭端詳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這個方塊有沒有畫歪。
臉上不知什麼時候又蹭上了一道墨痕，從額頭斜斜地劃過眉梢，倒像是畫了一道不太成功的花鈿。
李錦瑟讓楊承玄先行離開，自己則走到李未央的身邊，撩起裙擺蹲下身，從她手里接過那根朱紅長棍，替她把最後一段動線也一一標注完畢。
兩個人並排跪坐在冰涼的地磚上，終于在早朝的鐘聲敲響之前，將這條從殿門一路延伸到御座前的漫長路徑徹底畫完了。
此刻，大殿內外已傳來換崗的動靜。
值夜的千牛衛正在與早班的同僚交接，殿外廊下的腳步聲漸漸密集起來，遠處宮道上隱約傳來朝臣們乘輿入宮的鑾鈴聲。
再過不久，百官就要入殿議事，而偏殿里還有許多事情沒有規劃好，但如今也來不及弄了。更何況，她們的身份根本沒有資格在早朝大殿上停留。因此，李錦瑟當機立斷，帶著李未央先回尚儀局。
兩人從側門退出，沿著玉石欄桿往外走。
晨風裹著露水的涼意拂面而來，李未央困得眼皮直打架，卻還是忍不住東張西望。
然後，她便看見了幾名內侍正蹲在大殿外的玉石欄桿下面，拿著水瓢和毛刷，在沖洗最下面那幾級台階。
天色還暗，燈籠的光照在濕漉漉的石面上，隱隱約約地泛出一層極淡極淡的褐色。
她怎麼記得昨晚跪在大殿里畫圈的時候，分明听見留守的內侍說過這台階已經擦洗過三遍了。
三遍，為什麼還要洗？
她腦子還沒轉過來，嘴已經先動了︰“台階不是早就擦過了麼？怎麼還在洗？”
李錦瑟的臉色一沉，橫了她一眼，“莫要多言，趕緊走。”
李未央被她這一聲低喝嚇得緊緊抿住了唇，趕緊抱緊懷里的木盒和長棍，低下頭，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回到尚儀局的時候，天色已徹底放亮。
李錦瑟回了自己房間，李未央徑直去了小廚房。這里到真是熱鬧，灶眼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定山正用長柄木勺攪著一鍋剛煮好的粟米粥，全福蹲在灶膛前添柴，見李未央進來便眯著眼楮朝她笑。
早飯是一大碗粟米粥，配一碟醬漬胡瓜和半張胡餅。
她在小廚房角落的方桌旁尋了個空位坐下，把粥端到嘴邊，吹了吹熱氣，低頭灌了一大口。
不管怎麼說，吃飽比什麼都重要。
“喲，未央，你竟然這麼早。”李丹華一身宗女的便服出現在了小廚房門口。
她今日沐休要出宮去，所以就不必穿那身板正的司贊制服，便換了一身淺碧色的襦裙，外頭隨意罩了件薄紗半臂，整個人瞧著比昨日精神了許多，臉上也有了血色。
“丹華阿姐。”李未央趕緊從方桌旁站起身，規規矩矩地給她行了個禮。
如今她不過是正九品掌贊，李丹華是從六品司贊，職位差了好幾級，見面行禮是半點馬虎不得的。
李丹華被她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逗得“嗤”一下笑出聲，擺了擺手，便在她對面的胡凳上坐了下來。
內侍定山立刻給她端來一大碗粟米粥，正要回身去拿醬菜，李丹華抬手擋了一下︰“不吃那麼多，喝些粥黏就好。時辰不早了，我還得趕緊出宮，你也趕緊吃些東西，然後跟我去西市把單子上的東西采買齊了。”
定山應了一聲，把醬菜碟子擱回灶台上，端起了他剛剛喝的半碗粥繼續喝了起來。
李丹華端起粥碗，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熱氣，低頭抿了一小口，忽然抬起眼皮看著李未央，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昨兒夜里李錦瑟帶你去大殿，沒什麼事情吧？”
“啥？”李未央剛從粥碗里抬起頭，腮幫子還鼓著一小塊沒咽下去的醬胡瓜，被她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問得愣了一下。“錦瑟司贊讓我照著名冊畫了一整夜的圈圈和方框，一直畫到天亮，這才剛畫完回來。”
“就這樣？”李丹華又追問了一句，手里的調羹在粥碗里輕輕攪了兩圈，目光卻依舊落在李未央臉上，像是在等她說出點什麼別的來。
“是啊。”李未央點點頭，“還有偏殿的沒有弄，但沒時間了，我們就回來了。我估計，晚上可能還會去吧。”
“那估計不會了。”李丹華的嘴角微微一彎，“今日初五，大殿晚上要落鎖關閉的。”
“啥？”李未央把胡餅擱回碗邊，“大殿不是有人值守，為什麼要落鎖？”
李丹華端起粥碗又抿了一小口，沒有回答她，反而反問道︰“你有沒有想過，距離吐蕃使者覲見還有足足十日，尚膳房的小食還沒定下，菜單還在韋大人案頭壓著，偏殿的布位圖根本還沒畫，昨夜卻火急火燎地帶著你先去把大殿的標記全部畫好……你覺得是為什麼？”
“提前準備，規劃好唄。錦瑟司贊說，大典流程環環相扣，萬一標記畫錯了，還有機會修正和彌補。”李未央立刻應答，但隨即她就發現李丹華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心里立刻又涌起了疑問，“是……有什麼問題？”
“那昨晚大殿里，出了什麼事沒有？”李丹華又問了一句，手里的調羹擱在碗沿上，踫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她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坐在對面的李未央能听見，“是不是有人喊有鬼？還是……太平公主的鬼魂？”
“啊！你怎麼知道？！”李未央驚得差點從胡凳上彈起來，手里的筷子在桌沿上磕了一下，險些把那只空了一半的粥碗帶翻。她瞪大了眼楮，“你、你……怎麼知道的？”
一旁的定山正往灶膛里添柴，听到動靜抬起頭來。全福正蹲在灶台邊擦碗，也停了手上的活計，回頭望了過來。
李丹華又笑了起來，“果然如此。怕還死了幾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