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乘局奉御周懷禮順著胡月山的視線看過去，一眼便瞧見了廊柱後面那兩個尚儀局的女官。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打趣道︰“胡老板進宮可是件大事，連尚儀局的小娘子們都跑出來瞧熱鬧了。”
“哎，自家外孫，就是愛湊熱鬧。八成是听說我來了，以為帶了什麼好吃食，就跑來了。”胡月山笑得滿臉是光，朝李未央招了招手。
他今日確實高興。
這批五十匹西域高頭大馬，是他手底下的人花了一年半，從碎葉一路趕回來的。
沿途過戈壁、翻雪山，折了好幾個伙計，才把馬群全須全尾地帶進長安。
光是這五十匹馬的買賣，便抵得上胡記西市馬圈三年的進項。
如今尚乘局全數收了，銀子入賬，還不算後續馬具、草料、蹄鐵那些長期供奉。
這麼一來，胡記在長安商界里，便再無人能望其項背。
長安首富這四個字，不是官面上的封號，可滿朝文武、東西兩市，誰提起來不得掂量掂量。
周懷禮不過是個從五品的尚乘局奉御，管著御馬，在旁人眼里是個肥差，可擱在胡月山面前，便是實打實的小官。
他自然知道輕重。
如今胡記與皇家做了皇商，又與宮中各處衙門都有往來，連尚食局的糧米供應都捏在胡家手里。
這樣的人，周懷禮哪里敢慢待？
他笑著拱手，還真不是一般地客氣︰“胡老板說的是。馬通人性，用心養的，自然不一樣。”
李未央已經小跑過來了，身後跟著李丹華，兩個人跑得也很歡快。
“阿爺！”李未央笑著一把摟住胡月山的胳膊，又回頭朝周懷禮行了個禮，“周大人好。我們……就是路過，路過的。”
她說著，眼楮卻不由自主地往旁邊瞟了一眼。
崔朝歌正站在那匹黑馬身側，一手搭在馬背上，也在看著她。
李未央被他看得有些發窘，又補了一句︰“丹華阿姐說馬苑來了好馬，我們就來看看熱鬧。”
“那可真是巧了。”周懷禮笑了笑，自然知道這兩位宗女的身份不一般，說話也客氣得很，“正好，我這邊整理完了，也要去尚儀局找韋大人說說武惠妃娘娘生辰宴席安排的事。”
“那周大人可要等一等了。”李未央笑嘻嘻地說，“韋大人被皇上叫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無妨，我這邊忙完再過去。”周懷禮又客氣地拱了拱手。
“對了，我提醒大人一句。”李未央看了他一眼手中捧著的馬鞍，那副鞍具是牛皮包銀的，做工極精，一看便是尚乘局庫里存的上等貨，“韋大人說過，馬鞍這些是您這邊出的，不歸尚儀局管。”
她這話說得隨意，可周懷禮听得明白。
尚儀局管的是典禮流程，馬具裝備是尚乘局的事。
武惠妃生辰若要用騎兵演武，一百匹馬、一百副鞍具、一百副蹄鐵，全都要從尚乘局出。
韋絛這是在提前劃清界限，免得尚儀局再添一筆開支。
周懷禮笑著應下，心里卻已經開始盤算庫房里還剩多少套馬具能用。
其實，他也發愁。
若只是尋常配一副鞍馬用具也就罷了，可這批馬第一次亮相，是在武惠妃的生辰宴席上。
御前演武，百官命婦都看著，斷不能用舊貨湊合。
一百套新鞍具、新轡頭、新障泥，還有蹄鐵和鈴鐺，樣樣都要重做。
這筆開銷，怎麼算都不小。他忍不住齜了齜牙，手指在袖中暗暗掐算著，越算越心疼。
到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了韋絛為何每日里愁眉苦臉。怕是從今往後，他周懷禮也要跟著愁眉苦臉了。
“未央。”胡月山沒看周懷禮，滿心滿眼全是自己的外孫女。
他伸手想拍拍她的發髻，手掌剛抬起來，又像被什麼燙了似的縮回去，改成在她頭頂虛虛地懸著，最後只敢用指尖極輕地踫了踫她的發梢，像是怕拍重了會碎。
想他一個長安首富，平日里在胡記拍板做主慣了，多少人見了他都得彎腰，如今在外孫女面前，連拍一下頭都畏首畏尾。
他自己也覺得好笑，嘴角咧了咧，干咳了一聲，索性把手收回來，往旁邊一指，指了指崔朝歌身旁那匹黑馬︰“崔小將軍方才騎的這匹，就是你兄長最喜歡的兔耳花。當年你阿兄騎了它一路從玉門關回來，寶貝得不得了，硬是養在咱們城外馬莊里舍不得賣。這一趟若不是要湊足五十匹的數目，我還真不想給它帶進宮來。”
李未央一听是阿兄那匹兔耳花，眼楮便亮了。
她之前就听李長樂念叨這馬，說它跑起來四蹄騰空，耳尖上那兩撮白毛像兔耳朵一樣迎風立著，是一等一的好馬。
忍不住伸手，想摸一摸那馬的脖頸。
可手剛伸出去，那馬忽然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李未央嚇得手一縮。
就在同一瞬間，崔朝歌的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他側身上前，一只手攬住李未央的腰，另一只手已經按住了馬頸，將她的身子整個攏進自己懷里，後背卻正對著那匹馬的腦袋。
那黑馬見崔朝歌護得這般緊，竟也愣住了。
它往後退了半步，瞪著一雙烏黑的大眼，鼻息都輕了，像是在看這個人到底要做什麼。
滿場靜了一瞬。
周懷禮張了張嘴，又識趣地閉上了。
李丹華站在一旁，拿手背捂著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胡月山看了看自己外孫女被人家攬在懷里的模樣，又看了看崔朝歌那張緊繃的側臉，忽然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崔小將軍，”李未央被那只有力的手臂箍著，後背貼著崔朝歌的胸膛，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我、我沒事，你別……”
“這馬認生。”崔朝歌低聲說了一句，語氣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調子，可耳朵尖已經紅透了。
他松開手，退後兩步，目光落在那匹兔耳花上，像是在向所有人解釋自己方才的動作不過是出于本職。
那黑馬甩了甩尾巴，低下頭，繼續嚼著地上的碎干草。
胡月山看著崔朝歌那副正經模樣，又看了看李未央那張紅得幾乎要滴血的小臉，不由得在心里嘆了口氣。
長安首富又怎樣？錢再多，權再重，到了兒女情長這件事上，還是說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