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前一日，尚仪局的人全体出动，在皇城门口的墙根下支起了一个临时的草棚。
棚子不大，四根竹竿撑着一顶粗布篷，勉强遮住日渐炎热的日头。
底下拼了几张长桌，桌上摆着册子、笔墨、茶壶和几碟点心，李淑然坐在最里头负责登记，杨承玄带着几个内侍守在棚口核验来人的名帖和器物。
棚子虽简陋，可尚仪局做事向来规矩分明，一样一样摆得清清楚楚。
按韦绦的安排，今日核验阎朝隐器物，除了尚仪局的人，还请了三位官员坐镇。
一位是少府监丞卢延之，从六品上，专管宫中器物的制作与鉴定，在少府监做了十几年，对历代工匠的手法、用料、款识烂熟于心。
他性子孤僻，不苟言笑，此刻正坐在长桌最里头，面前摆着一只青铜小锤和一方素帕，等着器物送上来。
第二位是将作监主簿韦玄同，正八品下，韦绦的远房族侄，年纪虽轻，却写过一篇《阎氏螺钿考》，在工匠圈子里颇有名气。
他坐在卢延之旁边，手里捏着一卷自己整理的阎朝隐工艺图谱，时不时翻上两页。
第三位是太府寺丞郑元修，从六品上，此人原是太常寺博士，擅长从账目和贡品清单里找线索，阎朝隐当年为武则天制作的器物，大多有详细的入库记录，他能把一件器物的来源、年代、经手人一一查清，是账目上的活字典。
说来也巧，他便是薛建树刚娶的那位郑清月的父亲。
李未央站在棚子外头，热得满头是汗。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薄衫，领口微敞着，露出颈下一小片白净的皮肤，被日头一照，几乎有些晃眼。
她的伤已经全好了，手上的勒痕褪得只剩两道浅浅的粉印，后背的淤青也散了。
整个人养了这些时日，比从前更显得高挑，腰身纤细，眉眼长开了，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明艳。
李丹华方才还打趣她，说尚仪局如今有了个活招牌，往宫门口一站，连来送东西的官吏都要多走两趟。
崔朝歌带着几名禁军巡查到此处，远远便看见李未央站在日头底下，额上全是汗。
他脚步一顿，转身从墙根下的水缸里拎了一桶水，大步走了过去。
杨承玄眼尖，赶紧迎上来，双手去接水桶：“烦劳崔将军了，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尚仪局也备了茶水，要不崔将军到棚里坐坐，喝一杯？”
崔朝歌没松手，只瞟了一眼那张长桌。
桌上摆的茶杯茶壶都精致小巧，是他平日里见惯了皇族官员们用的那种。
禁军喝水都是用瓢，或直接对着桶灌，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他咧了咧嘴：“多谢杨内侍。我不渴。”
“那……吃点什么？”杨承玄又笑着往里让。
他可是亲眼见这位崔将军和李未央一同拉过惊马、立过功的，总归要更加客气些。
崔朝歌又看了一眼，正瞧见李未央和李丹华拎着两个大食盒从廊下走过来。
两人有说有笑，李丹华还不时回头朝身后说着什么。
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高谚正从另一头走来，手里也拎着个食盒，笑着跟她们说话。
崔朝歌忽然觉得心里堵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大步走了过去。
李未央和李丹华见崔朝歌走来，都愣了一下。
李丹华先问了出来：“咦，崔将军，你今日不是在兴庆宫值守，怎么到这儿来了？”
“陛下说今日要加强布防，我过来看看。”崔朝歌答得理直气壮，眼睛却已经落在李未央手里的食盒上，伸手便去接。
李丹华皱起了眉，指了指自己手里那只更大更沉的：“崔将军，我这个食盒最重，你拎我这个吧。未央主事那个里头都是糕点，一点都不沉。”
崔朝歌的手顿了一下。
但他还是接过了李未央手里的食盒，闷声道：“你们未央主事身子弱，手上有伤……”
“哦。”李丹华应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惹得李未央的脸薄红了一层。
她连忙去拽食盒的提梁：“莫要麻烦崔将军，我自己来就好。就这么几步路，不妨事。”
“我来。”崔朝歌没松手。
李未央力气没他大，到底还是放了手。
最近，崔朝歌在宗女中的人气大不如前。
原本都说他是驸马的不二人选，定然能娶到公主。
可永茂公主李欢一死，那个没定下来的驸马薛建树转头便娶了太常博士郑元修家的嫡女郑清月。
一时间，到了嫁娶年纪的公主们倒都不说话了。
永怀公主和永善公主甚至跟皇帝说，要去城外的慈恩庵清修一年，替皇太后窦氏祈福。
皇太后窦氏早年崩逝，生前曾在此庵礼佛，庵堂在长安城南的毕原上，离城三十里，清苦得很。
皇帝准了，两位公主便带着婢女和经书去了。
消息一传开，那些贵族官宦子弟都松了口气，心思活络的立刻开始找媒人说亲，赶紧把正妻娶进门，便断了做驸马的路。
前些日子，去年秋闱上榜的那几个新科进士，也纷纷定了亲。
榜眼陈凤举，便是那个秘书丞陈昭的儿子、当初秋猎时射了只野鸡的年轻人，上个月娶了工部侍郎家的女儿；探花李延年，娶了长安县丞的妹妹。
这几个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动作快。
崔朝歌这边却没什么动静。
他父亲崔宪勇被任命为永丰公主送亲的护送将军，如今是正五品的游击将军，虽说升了一级，可到底不是沙场军功，是靠一场和亲差事换来的。
听说皇帝还有意让崔宪勇送完这一趟便告老还乡。
若是如此，崔朝歌日后也未必再能升一级，多半就是在长安城内外做个禁军首领到头了。
这么一算计，那些原本盯着他的贵女们又觉得不门当户对了。
加上他前些日子被罚了俸禄，名声更不如从前。
倒是高谚的名声上来了。
因为高家在太仓署的根基稳，本人又是尚食局的直长，正七品，做事妥帖，性子温和，皇帝李隆基最近对他赞赏有加，甚至还说让他再磨炼几年，给他个一品大员的位置坐坐。
就这么一句戏言，他便立刻成了长安城里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上个月，已经有两家地位不低的官员托媒人去高家探口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