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李隆基兴致极高，武贵妃在一旁笑着提议：“陛下不是总说自己双陆棋百战百胜么？今日舒王他们都在，不如摆一盘，也让臣妾开开眼。”
这话一落，满轩的宗室亲王们都来了精神，纷纷附和，说今日定要见识见识圣上的棋艺。
李未央立刻让杨承玄去取棋。
杨承玄跑得飞快，片刻便捧了一副螺钿紫檀双陆棋盘过来，棋子是白玉和墨玉雕琢的，极为精致。
皇帝李隆基伸手摸了摸棋盘边沿，忽然笑了：“朕记得最后一次下双陆，是跟李龟年。那回他输了，朕便把他留在乐署，专门给朕写新曲。”
他说着，目光朝轩外水榭上扫过去。
李龟年正坐在乐工中间，听见皇帝点了自己的名字，连忙起身，低头快步走过来，躬身行礼。
皇帝李隆基朝他摆了摆手：“今日再与你下一盘。你若输了，再写一首新歌。朕要那种能配羯鼓的，快节奏的。”
李龟年笑了起来，那张清俊的脸在日光下格外明媚。
他也不推辞，只道：“臣遵旨。不过臣有个不情之请，若臣侥幸赢了，陛下可否在臣的乐谱上添几笔？陛下的羯鼓造诣，天下无双，若能得陛下亲笔点定，臣这首曲子便值了。”
皇帝李隆基一听这话，哈哈大笑，连饮了两杯清酒，脸上全是笑意：“行，朕今日便与你下一盘。”
众人见皇帝这般高兴，也都放松下来，围在长案两边，里三层外三层地看。
双陆棋在宫中不过是怡情养性的玩意儿，到了民间却早成了赌局。
当年李崇年跟太平公主下棋，也不是没输过大的，有一回输了整整一座庄子的地契，气得胡三娘冲到公主府把棋盘都砸了。
如今围在这里的人，倒不赌钱，只看棋艺。
皇帝李隆基下棋从不按套路，开局便不占后场，直接把两枚棋子推到了对方内盘。
旁人看得一愣，韦玄同低声跟卢延之嘀咕：“这不合棋谱啊。”
卢延之没说话，只盯着棋盘。
李龟年则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每落一子都要想上片刻。
可越是这样，越被皇帝李隆基那种随性的下法打乱了节奏。
不到二十手，李龟年便被逼得无路可走，投子认了输。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躬身道：“陛下棋艺，臣甘拜下风。新曲臣今晚便写。”
皇帝李隆基笑得眼睛都弯了，拍了拍棋盘：“你那首曲子，朕等着。”
李承业在旁边看了半晌，棋瘾也被勾了上来。
他年纪虽长，辈分虽高，可跟皇帝下棋却是头一回，搓了搓手，笑道：“陛下，臣也想来一盘。”
皇帝李隆基正在兴头上，自然应允。
这一局李承业走得比李龟年还谨慎，几乎每一步都反复推敲，可李隆基那种不按章法的下法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最后也输了。
紧接着，几个宗室亲王见皇帝心情好，又许久没有这样尽兴下过棋了，纷纷排起队来，都要跟皇帝下一盘。
连李崇年都凑热闹排在了后头。
他其实棋艺平平，可看着李承业在旁边站着观棋，便借着排队的由头凑过去，拱了拱手：“嗣舒王，在下安乐郡王李崇年，久仰王爷大名。”
李承业转头看了他一眼，倒也和气：“安乐郡王客气了。你家未央主事，前些日子救驾有功，老夫也听说了。”
李崇年连忙摆手：“哪里哪里，是小女命大，多亏王爷那日仗义执言，救了她一命。臣弟一直想登门道谢，又怕冒昧。”
李承业笑了一声：“道谢不必。倒是你家那个小娘子，做事利落，比我家丹华强多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李崇年心里那点憋了许久的谢意，总算递了出去。
李未央远远看见父亲和李承业站在一处说话，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李丹华和高谚此刻已经改成了托盘装食物以及清酒，在这些人中穿梭。
这场雅集还真是吃吃喝喝，又下棋取乐，好不快活。
散时，天色已经擦黑。
李隆基和武贵妃先起驾回了兴庆宫，宗室和大臣们也陆续告退。
所有阎朝隐的器物，由尚仪局的人当场清点、登记、封存，一件一件搬进了尚仪局后院的库房里。
韦绦亲自盯着入了册，又派了四名内侍在库房门口昼夜轮值。
尚仪局如今一日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在，库房门口更是双人双岗，钥匙由韦绦和李未央分别保管，要两个人同时到场才能开锁。
如此这般，也是忙碌到了后半夜。
李未央最后要去关尚仪局大门的时候，刚好看到崔朝歌带着人巡逻到此。
月色铺了一地，他的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微光，步子迈得极稳。
“崔将军。”李未央忽然有些腼腆起来。
白日里她指挥全局、调度众人，落落大方，可此刻夜色深沉，四下无人，她竟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放。
一旁的杨承玄瞧见这光景，嘴角一弯，赶紧说道：“未央主事，小人去看看侧门有没有关好，您先在这里等小人……”
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溜了。
“哎……”李未央伸手想拦，可杨承玄早没了影。
她只好收回手，低头抿了抿唇。
崔朝歌看了她一眼，倒是一脸板正，按着刀柄说道：“今日尚仪局进出人多，要加强警戒。今晚我会带着人多走两趟的。”
“那辛苦崔将军了。”李未央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灯笼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俊朗的面孔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他今日一直站在外围守护安全，定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她赶紧又补了一句：“将军稍等，丹华阿姐那边还有些新做的吃食，是我们一会儿要吃的夜宵。崔将军若不嫌弃，我去拿一些过来，也让您和千牛卫的各位吃一些。”
她本以为崔朝歌会推辞。
可没想到他竟一口应了下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好。”
他顿了顿，又看着她，目光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沉静，“今日未央主事辛苦了，我在外围都看到了。你吃完就早些歇着，莫要太累。”
李未央笑了，那笑意甜丝丝的，从眼角漫到嘴角。
她快步跑回尚仪局，从李丹华那里取了一包吃食，又跑出来塞进崔朝歌手里。
油纸包还热着，隔着纸都能闻到烤肉和胡饼的香气。
崔朝歌接过去，低声道了谢，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还站在门口目送，耳根便悄悄红了一点。
李未央这才将大门锁好，回屋歇下了。
可第二天一早，她甚至还没有洗漱，杨承玄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煞白：“未央主事！库房……库房出事了！”
李未央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赶到后院。
库房门上的锁完好无损，门闩也好端端地插着，可推开门一看，里头空了。
昨日收进来的那几件阎朝隐器物，那只螺钿妆匣、那把木梳、那只茶盏，全不见了。
就连李崇年后来送来的一只旧箱笼也不翼而飞。
剩下的只有那架小屏风和两只大箱笼，太重，搬不动，才留了下来。
李未央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门没破，锁没坏，值守的人一夜没离。
东西，就这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