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带着人在尚仪局里里外外又找了几圈，特别留意那处暗红色的血渍。
她让人搬来梯子，自己也爬上去看了半天。
格栅窗极小，嵌在高处的墙面上，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窗上横着几根粗木格，缝隙窄得连拳头都伸不进去。
如果真的有人从这里钻进库房，那这人必定身形瘦小，或者会那传说中的缩骨功。
可格栅本身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痕。
那么，砖缝里那片暗红，又是谁留下的？
天都黑透了，她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等韦绦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御史台的沈度，以及两个抱着册子的书令史。
沈度，三十岁出头，殿中侍御史，从七品下。
他是开元初年明经及第，初授京兆府法曹参军，在这个位置上一干就是六年。
京兆府法曹参军，正七品下，掌“督捕盗贼”。
长安城东西两市、一百零八坊，哪条巷子里藏着贼窝，哪个坊的里正跟不良人串通，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那几年长安城的盗案，但凡是他经手的，没有一件悬着。
有一回，西市胡商丢了一匣子波斯宝石，京兆府查了半个月没头绪，沈度接手后，只问了胡商三句话：宝石什么时候丢的、当时店里还有谁、那天的风向是什么。
然后，他去了胡商隔壁的香料铺子，从一堆肉桂里翻出了那匣宝石。
原因很简单，偷东西的人身上沾了香料味，顺着风的方向找，一找一个准。
后来他升了侍御史，又转殿中侍御史，专管宫禁纠察。
这几年宫里但凡是丢东西、失仪、违规的事，多半都是他经手。
他查案有个习惯，从不先问人，先看地。
墙头有没有踩踏的痕迹，砖缝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草丛里有没有被压弯的草茎，他眼睛一扫，心里便有七八分数。
沈度进尚仪局的时候，先没急着去库房。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看墙头，看廊柱，看那扇高窗的位置，然后才让人搬梯子。
他爬上梯子，凑近砖缝看了许久，拿小刀把干透的血渍刮下来，用油纸细细包好，收进袖中。
接着他让人把昨夜值守的四名内侍分开，一个一个单独问话。
问话的声音不高，全程没什么表情，可问完之后，几个内侍的脸都白了。
崔朝歌按着刀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沈度的背影，心里反而更多了几分揣度。
这几个月来，宫中丢失物品，也是此人来查。本来崔朝歌还想着与他互通消息和线索，但是完全没想到的是沈度根本都不搭理他，只是自己带着两个书令史在宫中到处走。
但皇帝李隆基是同意的，那他崔朝歌自然也不能拦着。
不过，几个月相处下来，崔朝歌倒是对他有些了解。此人越是不动声色，越说明这案子不简单。
查完库房，沈度转到门口，问李未央：“未央主事，昨晚可还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比如，风大了些，或者，蝉鸣的声音？”
“蝉鸣？”李未央心里一动，“昨晚我去小厨房拿吃食的时候，确实听见虫儿的叫声，但是……”
“初夏时节，虫儿不应叫，对不对？”沈度的眼睛亮了一下，“未央主事可还记得那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
“大约就是前殿后面那个回廊外头的草丛里。”李未央咧了咧嘴，“那边平时也没人去的，黑乎乎的，我们都不过去……”
“走。”沈度似乎并不意外，立刻带着人往那边去了。
灯笼光中，他拨开草丛，蹲下身子，手指在泥土上按了按，又拨开几丛疯长的野草。
草丛底下，一块石板露了出来，边缘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他用力一脚踹了出去，石板滑开，底下竟是一道暗门。
“沈大人。”韦绦立刻走上前来，伸手拦了一下。
“怎么？”沈度抬头看着韦绦，眼里有了一丝笑意，“韦大人知道这里有暗门？”
韦绦尴尬地咳了一声，才继续说道：“按照尚仪局的地图，这里确有一条地道，但也是当年皇宫兴建之初留下的。这个，秘而不宣。”
“如今尚仪局出了贼，这里也应该查。”沈度直起身，看着韦绦，“刚才皇上可也说了，让下官查。”
“我也不是不让你查，只是，这里……”韦绦欲言又止。
围在一旁的李未央、李丹华、李淑然，以及崔朝歌，全都是一脸疑问。
他们在这里当差这么久，竟然都不知道脚下还有地道。
“陛下那边，我自然回去解释。”沈度眯起眼睛，语气不紧不慢，“宫中可不止昨日丢了东西。前些时日各殿也接连失窃，崔将军一直在查，没有结果。如今，或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韦绦脸上，忽然话锋一转，“或者说，韦大人知道些什么？亦或者，韦大人与贼人认识？”
“沈度，话不能乱说！”韦绦立刻急了，厉声呵斥，“你不过是个从七品，这里任何一个人的职位都比你高，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说八道！”
“韦大人，陛下让我查案。”沈度丝毫没有害怕，反而挺直了腰板，搓了搓手上的黑泥，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如今既然我怀疑到这里，定然就要查这里。”
“陛下……”
韦绦皱紧眉头，话还没说完，沈度便接了过去：“这事情也未必是什么秘密。既然我一个从七品都知道，大人定然是知道的。那现在在场的各位，也都是比在下官职大的。只要不说出去就好了。若真有一日，天下人都知道了，那必然就是咱们这些人泄的密，到时候陛下将咱们全都赐死好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几乎是要炸裂开一般。
李未央几个人一头雾水，但也察觉到这话中牵扯的事情必然十分重大，于是就全都瞪大眼睛看着沈度和韦绦。
韦绦很明显也犹豫起来，嘴唇紧抿着，没有接话。
沈度又往前逼了半步，低声问道：“韦大人，其实，陛下不也早都怀疑了么？那么，我们就坐实到底是不是了。您说，对不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