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蜷在床上，小腹一阵一阵地坠痛，额上沁着冷汗。
裴行俭坐在床沿，一条长腿曲着，另一条伸出去，靴尖抵着柜子脚，后背靠着床柱。
他说话时眼睛不看她，只看着房梁上那根横木，像在跟那根木头讲故事，也像是在给自己讲故事一样。
“我祖父裴玄静，是则天皇后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李未央本来还捂着肚子，听到这话，手一顿。
“那一年，并州大雨，连下了三日。则天皇后随高宗巡幸并州，车驾被雨困在官道边上。金吾卫去村里敲门借宿，敲了半晌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全家上下，男女老幼，全都倒在屋里。有的趴在灶台边，有的歪在床榻上，有的抱着孩子缩在墙角，一动也不动。”
裴行俭的声音不高，却极有讲故事的能耐。
他三言两语，李未央脑子里便已勾出了那幅画面。
她只觉得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冷，忍不住把薄被往上扯了扯，盖住了肩头。
小腹的坠痛还在，可那股冷是从脊梁骨里渗出来的，跟疼痛不是一回事。
“后来，才发现，是因为雨太大，井水被山上的毒草冲了进去。当时，全村人都饮了那水，上吐下泻，几天之内便死了个干净。金吾卫搜了一圈，在一户人家的榻上，发现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刚满月的孩子，还有一口气。她手里攥着一块旧襁褓，正往孩子脸上捂，嘴里念叨着‘娘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受罪’。”
李未央听到这里，呼吸都差点停了。
“则天皇后正好下车来看。她掀帘子进院的时候，那妇人正要把襁褓按下去。则天皇后没犹豫，立刻让随行御医把孩子抢了出来。孩子受了惊吓，哇哇哭了几声，声音倒是亮堂。妇人看见有人来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拼着最后一口气说，她男人是并州军户，死在辽东，就剩这一个独苗。井水有毒，她也喝了，活不成了。求贵人带孩子走，这孩子只喝了她的奶水，应当还没有中毒太深，求给他一条活路。”
裴行俭顿了顿，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李未央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则天皇后低头看那孩子。孩子裹在一块旧襁褓里，不哭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甚至还笑了起来。襁褓的里子，用红线歪歪扭扭绣了一个‘裴’字。她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对那妇人说：‘朕带他走。从今往后，他姓裴，可他的命，是朕的。’那妇人点了点头，说了最后一句话：‘让他记得，他爹是并州军户，死在辽东，是有军功的。’说完便咽了气。”
李未央躺在那里，小腹还在疼，可她已经忘了。她看着裴行俭的侧脸，那张脸被晨光照得有些发白。
“则天皇后让人把村里人一起安葬了，在村口立了一块无字的石牌，然后带着孩子回了长安。那块绣着‘裴’字的旧襁褓，我祖父一直收着。是的，那个孩子就是我的祖父。他临死前把那块旧襁褓交给我爹，我爹又交给了我。”裴行俭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粗布，红线，一个裴字。他没有展开，只在掌心里攥了攥，又收了回去。
“我祖父长大之后，则天皇后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裴玄静，等到十岁的时候，就把他收进了禁军。然后让他从禁军里挑人，专挑那些没爹没娘的孤儿。就像是羽林军里战死的遗孤，刑部大牢里等死的，酷吏手底下捡回来的……一个一个地试，试忠诚，试胆量，试心性。最后挑出三百个。三百个人，只认她一个，无论她是皇后还是皇帝。”
“神龙元年，张柬之带兵入宫。三百死侍守在长生殿外。他们知道出了事，知道太子的人已经进了玄武门。我祖父带着人跪在殿前，等武皇一句话。只要她点一下头，三百个人就能把张柬之的人挡在殿外，哪怕拼到最后一个人。”
裴行俭的声音低下去，那是一段极为血腥的日子，如今也根本没人敢提及。
“可她没有。她让人把我祖父叫进殿里，跟他说了一句话。她说：‘朕累了。让他们去吧。李家的天下，还给李家。’我祖父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她就又说了一句：‘你替朕守好那座山。朕死后，什么都不要做，守好那座山就行。不管谁来，都不要打扰朕的休息。记得住么？’”
“我祖父在乾陵外围守了二十年。三百死侍全都在那里守着，一个都没有离开。后来到我爹裴清远接手的时候，又把乾陵周边的猎户、山民、流民等一一考察之后收拢进来。如今依然还是三百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上面有薄茧。
“陛下自然是知道三百死侍的存在的，但这些年他也没有说什么，我们自然也不会做什么。因为我们最后的任务，就是守着乾陵，让则天皇后的长眠之地不被打扰。”
“所以，我跟陛下说你名字的时候，陛下也没说什么，他知道你们的。”李未央皱着眉头，“可是啊，那你们算什么？守陵寝的军队，要有钱的，你们这三百人，吃喝从哪里来？陛下给你们钱么？”
“呵呵，你还真是商贾之女。”裴行俭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张口就是钱。难道我们裴家死侍不是守一个诺言，换一份恩情么？这多义气！”
“是，可以，没问题。但是你们要吃喝拉撒睡呀，自然是要有钱才可以。”李未央瞪大眼睛，“这么多人，我竟然也没听到过。这个，陛下会不会日后想起来，觉得你们是隐患？”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直了，赶紧补了一句，“咳咳咳，你别在意，我就是说说。”
“至少，他现在没有动我们。可是啊……”裴行俭忽然笑了起来，“但不保证有人想动我们，也有人想动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