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俭看着李未央，半天没有说话。
可他的眼神里，渐渐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赞叹。
李未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装作整理被角，嘴里嘟囔着：“没事，不说也成。我也不想知道那么多秘密。这年头，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
“那你怕死么？”裴行俭低声问了一句。
“那倒不怕。”李未央抬起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我只是怕死之前没吃好、没玩好。大唐的疆域这么大，我还没好好看过呢。我还想再去一趟西域，把那边的烤羊腿和胡饼吃个饱。我阿兄说，碎叶城外的烤羊，是用红柳枝串的，肉块有拳头那么大，撒上孜然和盐，在火上转着烤，油滴在炭上滋滋响。配着刚出炉的馕，掰开蘸着羊汤吃，那味道，长安城里哪个酒楼都做不出来。”
“要离开长安么？”裴行俭又问了一句，声音低低的，“长安也很好玩的。”
“是啊，长安好玩，又繁华，什么都有。”李未央往窗外瞥了一眼，那目光像是透过宫墙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可我还是想出去走走。你看则天皇后，她当年从并州到长安，从感业寺到皇宫，这一路上看过多少山川风物？她做皇帝的时候，还去过洛阳，去过嵩山，封禅泰山。她见过黄河，见过洛水，见过比长安更高更远的山。我听说她晚年住在洛阳，最爱吃洛阳的萝卜。相传她在感业寺时，曾靠萝卜解困救命，登基后仍念着这份恩情。有一年她去洛阳，一个菜农献上一颗七十多斤的巨型萝卜，御厨们犯了难，不知怎么处置。后来有个老御厨灵机一动，把萝卜切成细丝，配上山珍海味熬成汤羹。则天皇后尝了之后赞不绝口，说口感赛过燕窝，又念及当年萝卜的救命之恩，便赐名‘义菜’。”
李未央说着，眼睛越来越亮，“你想想，细如发丝的萝卜丝，衬着火腿丝、黄瓜丝，颜色鲜亮得很。舀一勺入口，先是胡椒的辛香直冲鼻腔，接着是醋的微酸开胃，萝卜丝晶莹透亮，入口即化，一点土腥味都没有，反倒带着高汤的醇厚。啧啧，他们都说这道菜赛燕窝。”
“这道菜，宫里也能吃到吧？”裴行俭皱了皱眉，“长安城的酒楼里如今也有。”
“那不一样。”李未央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跟他掰扯，“洛阳的萝卜是出了名的好，可萝卜从地里拔出来，运到长安，路上少说半个月。就算用棉被裹着，用冰镇着，到了长安也蔫了。那些酒楼做出来的，萝卜丝看着还行，可吃到嘴里，已经没有那股鲜劲儿了。我猜当年则天皇后吃的那一碗，一定是萝卜刚从地里拔出来就下了锅，水灵灵的，脆生生的，那才叫真的赛燕窝。”
裴行俭忍不住咧了咧嘴。
他这辈子没在吃喝上花过什么心思。
裴家三代守陵，日子过得简单，粗茶淡饭能填饱肚子便算好。
他活到如今，甚至没有动过要离开长安的念头。
乾陵就是他一辈子的去处。
可此刻看着李未央两眼放光地说着洛阳的萝卜、碎叶的烤羊，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若是有一天，他也能离开乾陵呢？去洛阳看看，去碎叶走走，去尝尝她说的那些东西？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他便立刻板正了面孔，把它按了回去。
“如今这光景，你是走不了的。”他清了清嗓子，把话头拉回来，“更何况，很快陛下就要抓人了。你的小崔将军，怕是也要忙起来了。”
“什么？你知道了什么？”李未央如今反倒一点都不怕了，甚至还往前凑了凑，一脸好奇，“方才你话没说完。是谁伤了你？你既然是三百死侍，陛下又知道你们的存在，那么伤你的人，便是偷东西的人。可他们在偷什么？”
“那要问陛下在找什么。”裴行俭绕起了圈子，不肯正面答她。
李未央撅起了嘴，瞪了他一眼。
裴行俭被她这一瞪，忽然觉得屋里有些燥热，伸手松了松领口，别开了眼。
“如果这么说的话，我猜，陛下是在找则天皇后的什么东西。并且这个东西很重要，重要到你们这些死侍都出来了。”李未央很认真地看着他，“你说吧，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也不担心你说出去。”裴行俭笑了起来，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又端起那碗红枣羹喝了个干净，连李未央剩在案角的那口补血汤药也没放过。
吃完之后，他心满意足地靠回床沿，伸了伸两条长腿，靴尖差点碰到柜子脚。
他眯着眼，斟酌从哪里开始说起。
“陛下登基这些年，天下看着太平，可底下暗流一直没断过。”他声音很低，但能够让李未央听得到，“他是踩着太平公主那一派上来的，这一点你知道。可你未必知道，太平公主倒台之后，她那些旧部、门人、党羽，并没有被一网打尽。陛下杀了一大批，可总有人漏了网，躲进各处，等着翻身。”
李未央没有插嘴，只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
“这些人不甘心。他们恨如今的陛下，可光恨没用，得有人、有钱、有兵。人，他们暗中联络了不少。当年太平公主在朝中经营二十多年，文官武将都有她的人。有些被贬到边州，有些辞官归隐，有些在军中挂着闲职。这些人明面上不动，暗地里却一直在等机会。兵，他们也在慢慢攒，虽然不多，可凑个几千人的私兵，还是凑得出来的。最难的，是钱。”
裴行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李未央一眼。
“太平公主生前攒了不少家底，可她一死，陛下抄了她的府，那些东西全进了内库。剩下那些漏网的，连塞牙缝都不够。这些人想成事，光靠那点残渣剩饭撑不了多久。于是，他们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李未央忍不住问。
“当年李渊父子太原起兵，一路打进长安，从前朝隋室手里接了不少好东西。后来连年征战，又陆续从各地搜刮了不少珍宝。太宗、高宗两朝，这些东西都归入宫中大库，攒了几十年，数目极为可观。可到了则天皇后晚年，她退位之前，曾下过一道密旨，说是要清点宫中大库。可等中宗复位之后，再打开大库的门一看，里头空了。”
“空了？”李未央瞪大了眼睛。
“不光是空了，连架子上的灰都薄得不像几十年没动过。像是有人把东西全部搬走之后，还特意清扫了一遍。满朝上下，谁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去了哪里。后来就慢慢传出一个说法，说是则天皇后把所有珍宝都带进了乾陵，给她陪葬了。也有人说，她没带走，而是藏在了某个地方，留着给后世的武家人。说法很多，哪个是真的，没人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真的，那些东西如果还在，够养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养上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