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我阿兄带回来的那匹新马。真的，浑身红透了，特别好看。”不知道为什么，被崔朝歌这么一看，李未央心里慌了一下，嘴上答得倒快，脚下还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跟李长乐拉开了些距离。
李长乐没留神，被她这一挪闪了个空，肩膀歪了歪，莫名其妙地看了妹妹一眼。
崔朝歌的眼睛里只有李未央，根本没往李长乐那边扫一下。
“什么马？”他问。
“反正吧……你有空去看看就好了。真的，我可喜欢了。”李未央被他盯得脸颊有些发热，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些，“崔将军，时候不早了，我要去睡了。明早四九城都要跑一遍，看看赊粥的点位……”
“我跟你一起去。”崔朝歌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韦大人也去。明日一早，我们先去接韦大人。”
“行。”李未央立刻点头，“还有高谚直长，他从宫中出发，先去找丹华阿姐，然后我们在韦大人家门口汇合。”
“好。”崔朝歌看着她那副又慌又急、恨不得立刻转身跑掉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不要紧，月光下那张俊脸彻底舒展开来，眉眼弯弯的，竟比平日板着脸时更加好看。
李长乐站在旁边，本来还在揉肩膀，一抬眼看见这个笑，也呆住了，喃喃说道：“没想到啊，几日不见，崔将军竟然如此英俊。”
幸好声音小，只有李未央听得见。
她忍不住又踹了李长乐一脚，李长乐“嘶”了一声，刚想回嘴，崔朝歌却立刻板起了面孔，像方才那个笑根本没发生过。
“哎，还是先休息吧，有什么事也等天亮再说。”李长乐赶紧又嘻嘻哈哈起来，把方才那点尴尬糊弄过去，“崔将军，您睡哪里？”
“今日天气还好，我睡那里。”崔朝歌伸手一指。
李未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那正是她的闺房。
李长乐也看见了，兄妹俩同时瞪大了眼睛，李未央的嘴张了张，李长乐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幸好李崇年和胡三娘手拉手走了过来。
李崇年客客气气地说道：“将军何必睡在院子里。未央房间边上还有一间小屋，之前是未央乳母住的。如今乳母已经回了胡记，那屋子空了许久，将军若不嫌弃，可以住那里。”
“好。”崔朝歌答应得极干脆，干脆得让李未央连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想。
他又看了一眼隔壁李长乐的书房。
李长乐立刻摆手：“我那屋子乱得下不去脚，可不敢让将军住。”
崔朝歌没说话，只抱拳对李崇年和胡三娘道：“多谢王爷王妃。卑职在此期间多有打扰，也请王爷王妃海涵。”
崔朝歌奉旨行事，谁也说不得什么。
李未央和李长乐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千言万语，可当着崔朝歌的面，一个字也不方便说。
两人只好各自回了房间。
禁军们动作极快，又有纪律，不多时便将各处安顿妥当，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李未央回了屋，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有禁军守着，院子里再没有贼人敢来，她心里反倒比前几日都安定。
可安定下来，脑子却不肯闲着。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忽然想到一件事。
宫里的失窃案，如今是不是要转到郡王府来了？
先丢绣墩，后丢箱笼，丢的都是皇帝赏的阎朝隐的东西。
那些人偷阎朝隐的器物，到底是在找总图，还是另有所图？
若真是为了总图，那郡王府里剩下的那些箱笼和屏风铜镜，岂不都成了靶子？
她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着，最后索性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闭眼。
可是，天刚亮，武贵妃的赏赐便到了。
来的是永丰公主李彩云，身后跟着一队内侍，抬着七八只朱漆描金的箱笼，在郡王府门前一字排开。
李彩云今日穿了件杏色的宫装，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些，可精神还好。
她一见李未央便笑了：“未央，母妃让我来的。这些时日尚仪局事情多，你们办得都好，尤其是那场雅集，陛下夸了好几回，母妃也高兴。她挑了些东西出来赏尚仪局，可尚仪局如今要修缮，没地方搁，便先送到你这里来，让你看着处置。”
李未央规规矩矩地磕头接了旨，又起身清点物品。
她一件一件看过去，心里倒没什么波澜。
在宫里这一年多，赏赐见了太多次，早不新鲜了。
箱笼里装的有越窑青瓷茶盏四只，釉色如湖水，薄得透光；蜀锦四匹，一匹绯红缠枝莲，一匹鹅黄折枝牡丹，一匹青碧水波纹，一匹月白暗花；南珠一匣，颗颗圆润，大小匀称；西域蔷薇水两瓶，用琉璃小瓶盛着，瓶口封着蜜蜡；还有鎏金银香球一对，球身镂空，内设机环，搁在案上稳稳当当。
另有文房四宝一套，笔是宣州紫毫，墨是徽州松烟，砚是端溪老坑，纸是益州麻纸。
都是好东西，可李未央看着，心里又开始嘀咕，因为这其中又有几件是阎朝隐的作品，看起来比皇帝李隆基赏赐的还要精致许多。
不用猜都知道，定然是皇帝李隆基赏赐给了武贵妃，武贵妃就赏给了尚仪局。反正，她做个顺水人情，当个好人呗。
倒是李崇年站在一旁，眼眶竟然红了。
他看着那些箱笼，又看看李未央，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好，好。你祖父当年吃喝玩乐一辈子，没给祖上争过什么光。如今你得了陛下和贵妃的青睐，也算是替咱们这一支争了脸面。”
他说着，转头与胡三娘对了个眼神。
胡三娘也笑了，扯了扯他的袖子：“行了，别在这儿抹眼泪了。这消息传出去，怕满朝文武都要来坐坐聊聊，胡记的生意还能更好。”
两个人又对看了一眼，竟然手拉手从后门溜了。
李彩云站在廊下，看着李崇年和胡三娘一前一后溜走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转头看李未央，那笑却慢慢收了，低声道：“未央，我听说郡王府前几日又丢东西了？还闹了贼？其实，前几日，贵妃这边也闹了贼的，崔朝歌没和你说吧？今日赏赐的物件里，就有那日贼没走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