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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崖真人- 第9章 暗流与裂隙-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9章 暗流与裂隙
    背上的道痕在隐隐发烫,仿佛在催促,也在警告。

    萧烈霆握着冰冷的刀胚,转身时带起的细微沙尘被夜风卷走。

    他没有回分配给自己的那间简陋营房,而是径直走向沈砚舟的石屋。

    石屋窗纸透出温暖的、药草熏染过的昏黄光晕。

    门虚掩着,仿佛早已预料到访客。

    萧烈霆叩了叩门框,里面传来沈砚舟平静的声音:进。

    屋内,一灯如豆。

    沈砚舟正坐在一张堆满干枯草药与陈旧卷轴的木案后,用一柄小巧的玉杵,轻轻碾磨着某种暗绿色的、散发出清凉苦涩气味的根茎。

    玄铁义肢搁在案边,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他没有抬头,只是专注着手中的动作,玉杵与石臼碰撞,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笃、笃声。

    沈医官。萧烈霆反手带上门,将外间的风沙与隐约的哨兵脚步声隔绝。

    他走到案前,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共鸣激发后,心口那沉闷,眉心刺痛,可有缓解之法?

    沈砚舟的碾磨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抬起眼,灯火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投下两点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玉杵,仔细地将臼中的药粉刮入一个青瓷小瓶,塞好木塞。

    整个过程缓慢而从容,仿佛这个问题需要经过同样精密的处理。

    你体内那股新生的灵炁,霸道而古老,与你凡胎肉身、受损经脉本就格格不入。沈砚舟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病理,强行催动,如同幼童挥舞重锤,未伤敌,先损己。那心口沉闷,是心脉郁结,灵炁冲撞之兆;眉心刺痛,更是神魂受激,灵台不稳的表征。此非寻常内伤,更似...某种旧患,被这新力勾动,提前显现。

    旧患。萧烈霆想起沈砚舟之前关于脉象中那丝旧日断痕的低语。

    可有药石可医?

    沈砚舟沉默了更久,久到灯花噼啪爆响了一声。

    他侧过头,目光似乎穿透石壁,望向哨站外无边无际的黑暗荒原,又似乎在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卷轴记载对视。

    有古法,或可缓解一二,稳固心脉,清凉灵台,减缓那反噬之势。他缓缓道,转回目光,落在萧烈霆脸上,需以定魂草为君,清心玉髓为臣,辅以几味寻常药材,熬炼成守心丹。

    定魂草?

    清心玉髓?

    萧烈霆在边军底层,只听过最普通的金疮药和驱寒散。

    这两样东西,沈砚舟看出了他的茫然,寻常药铺,乃至军中药库,都不会有。它们只生长或孕育于一些...特殊的环境。定魂草,需生于极阴之地,却又需常年浸染一丝纯阳煞气或古老战意而不死,方能凝聚安魂定魄之效。清心玉髓,则多产于灵气曾经极度浓郁、后又崩散枯竭之地的岩层深处,是灵气液化又凝固的残迹,有涤荡杂念、梳理紊乱能量之能。

    他顿了顿,从案下一卷泛黄的、边缘焦枯的皮质地图中,抽出简陋的一张,铺在灯下。

    手指点向东北方向,一片用暗红色颜料勾勒出的、代表险峻山地的区域。

    距此约三百里,东北方向,旧称坠星谷。沈砚舟的声音压低了些,据前朝残卷和一些老斥候口述,那里曾是上古修士与某种未知存在激战的古战场一角。天星坠落,地脉改道,灵气紊乱且稀薄,滋生幽兽,环境险恶。但正因如此,或有可能残存定魂草生长所需的古老战意或阴阳交冲之地,也可能在崩碎的岩层深处,找到清心玉髓的矿脉痕迹。

    希望的光刚亮起,沈砚舟便泼下一盆冷水。

    但是,那里如今是荒原上排得上号的凶地。不仅地形复杂,空间偶有细微裂隙,更盘踞着适应了混乱灵气环境的变异幽兽群。而且...他欲言又止,目光再次变得深邃难明,那里靠近幽枢院划定的高危净化区边缘,时常有他们的清扫队活动。你若前往,不仅要面对自然的险恶和幽兽的爪牙,更要警惕...可能的人为阻碍。

    萧烈霆的心沉了沉。

    幽枢院,冯稽。

    他刚展现一点异常的价值,对方的阴影便如影随形。

    就在这时,石屋的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股寒风和急促的脚步声。

    岳磐石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来的,铜铃大眼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烈霆!沈医官!他声音粗嘎,带着难以遏制的愤懑,他妈的,姓冯的那条毒蛇,开始吐信子了!

    萧烈霆和沈砚舟同时看向他。

    岳磐石大步跨进屋内,反手砰地带上门,震得灯焰乱晃。

    我刚去军需处,想再领点星纹铁的边角料试试新想法。听见几个幽枢院的随从,躲在库房拐角嘀嘀咕咕!他咬着牙,模仿着那种阴柔的语调,说什么铁脊军果然包藏祸心,私藏未经圣廷许可的灵能武装,纵容身份不明的危险分子进行亵渎生命的禁忌人体实验...还说冯巡查官已经整理好了报告,不日便要上报奥术圣廷和皇朝监军司!

    王八蛋!岳磐石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架上,震得几个瓷瓶叮当作响,自己没本事搞出有用的东西,就见不得别人好!老子打铁几十年,靠的是手艺和力气,什么时候成人体实验了?烈霆是你情我愿帮忙试刀,怎么就成了危险分子?

    沈砚舟面色不变,只是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只剩下冰冷的沉静。

    他缓缓将地图卷起。

    萧烈霆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背上的道痕灼热更让人难受。

    冯稽的手段,比直接冲突更阴险,更致命。

    一旦报告成型上达,无论内容真假,圣廷和监军的质询便会如同枷锁套下。

    届时,别说继续研究共鸣刀,他自己的身份就会成为铁脊军的罪证,卫镇疆恐怕也难以回护。

    这不再是个人恩怨,而是要将铁脊军甚至整个边军探索新路可能的萌芽,彻底扼杀。

    他需要时间编造证据,也需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发难。沈砚舟分析道,声音冷静得可怕,但在他报告递出之前,我们若不能拿出更有力、更合规的成果,或者找到反制他的把柄,便会极其被动。

    石屋内的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油灯燃烧的咝咝声清晰可闻。

    然而,这压抑并未持续多久。

    哨站外,骤然响起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急促的脚步声、低声的呼喊、还有搀扶重物时的摩擦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是巡值军官严厉的喝问和短暂的对话。

    片刻后,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竟朝着医官石屋方向而来。

    门被轻轻叩响,一名铁脊军的副尉探进头来,面色凝重:沈医官,有重伤号,您快看看!

    沈砚舟二话不说,抓起药箱便随副尉出去。

    萧烈霆和岳磐石紧随其后。

    哨站空地上,火把已经点起,噼啪燃烧,照亮了一幅惨烈的景象。

    两名巡逻兵搀扶着一个人,不,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

    他身上的铁鳞甲破碎不堪,被血污和泥沙糊成暗红与灰黑的硬块,皮肉翻卷的伤口随处可见,最深的一处在大腿,草草捆扎的布条已被完全浸透。

    他头发纠结,脸上满是血痂和尘土,嘴唇干裂发白,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全靠同袍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是三天前派去血蚀荒原深处,寻找灰鳞营溃兵踪迹的斥候小队里的一个!副尉急声道,就他一个逃回来的!刚到哨卡就昏死过去,醒来就抓着人喊...

    那濒死的斥候似乎被副尉的声音刺激,涣散的目光挣扎着聚焦,猛地抓住身边副尉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甲胄缝隙。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嘶喊:

    裂...裂谷...血蚀荒原...东北...隐蔽的裂谷...有灰鳞营的记号...还有活人...兄弟们...在谷里...

    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身体剧烈抽搐,却死死盯着副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恳求和最后的执念:有狼...蚀骨狼群...还有...幽枢院的人...在附近...清扫...救...救他们...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沈砚舟已经蹲下,手指飞快地探查伤势,银针迅捷地刺入几处大穴,又掰开他的嘴塞进一颗保命丹。

    但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回荡着他昏迷前那泣血般的呐喊。

    灰鳞营...萧烈霆站在几步外,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斥候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仿佛又回到了血蚀荒原,脊骨断裂的剧痛、窒息的绝望、还有同袍在混乱中倒下的身影...那些被他强行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翻涌着冲垮理智的堤坝。

    还有活人。

    他的兄弟,还在那如同地狱的荒原深处,被狼群环伺,被幽枢院的阴影笼罩。

    消息很快传到了中军。

    卫镇疆连夜召集主要军官议事。

    萧烈霆作为关联者,被允许在营房外旁听。

    冯稽也来了,他换了一身洁净的暗紫色长袍,与周围风尘仆仆、甲胄未卸的军官格格不入。

    营房内,争论激烈。

    必须立刻派人接应!那是灰鳞营最后可能存在的骨血! 对!那是我们的同袍! 铁脊军的军官们情绪激动,血性被同袍的惨状和求援点燃。

    不可。 冯稽清冷的声音不高,却轻易压过了嘈杂。

    他端坐着,手指轻轻拂过袖口精美的银线符文,首先,消息未经证实,仅凭一个濒死之人的呓语。其次,血蚀荒原深处已被圣廷列为待净化高危区,大规模军事行动可能干扰净化进程,引发不必要的能量扰动,甚至激怒那些...更深层的存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环视四周,目光在几位激动的军官脸上掠过,为了一些很可能早已被污染、甚至可能本身已成为污染源的溃兵,让更多精锐将士涉险,深入绝地,值得吗?若因此导致我方力量受损,影响西境整体防御,此责谁担?

    他语调阴冷,话语却像淬毒的冰针,刺中了现实中最残酷的部分。

    污染源...这个词让一些军官冷静下来,面露犹豫。

    幽枢院最擅长的,就是将一切异常打上污染的标签,予以清除或隔离。

    与这个词沾边,往往意味着失去辩解的资格。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岳磐石忍不住低吼。

    本官并未说置之不理。冯稽好整以暇,可依例,派遣一队精锐斥候前往该区域侦查确认。若确有幸存者且无严重污染迹象,再议后续不迟。但大规模部队,绝不可轻动。他看向卫镇疆,卫大都督,想必您也明白轻重。

    卫镇疆面沉如水,玄铁义肢搭在膝盖上,没有任何动作。

    他看向门外阴影中的萧烈霆,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萧烈霆看到了大都督眼中的沉重、权衡,以及一丝无能为力的厉色。

    冯稽搬出了圣廷净化计划和污染的大帽子,在这敏感时期,卫镇疆确实难以强行反驳。

    最终,卫镇疆缓缓点头:便依冯巡查官所言。明日一早,派出一队斥候,前往侦查。此事,由你全权协调。

    谨遵大都督令。冯稽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议事散了。

    军官们或愤懑,或忧虑,陆续离开。

    萧烈霆站在原地,夜风吹透他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

    冯稽的阻挠,将救援行动推向了最渺茫、最危险的小规模侦查模式。

    而那名斥候带来的消息——东北方向隐蔽的裂谷,与沈砚舟地图上标记的坠星谷区域,隐隐重合。

    救人,寻药,化解反噬,应对冯稽的构陷...所有的线索和困境,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东北,荒原深处。

    他再次走向沈砚舟的石屋。这一次,没有犹豫。

    沈砚舟仿佛知道他会回来,桌案上已经摆好了两样东西:一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蜡丸,还有一张更简陋、但关键处标注更详细的地图。

    决定了?沈砚舟问。

    嗯。萧烈霆只应了一个字。

    沈砚舟拿起那枚蜡丸:此丹,名为哑。服下后,六个时辰内,可极大程度屏蔽你体内灵炁波动,亦能干扰大多数卜算天机类的窥探。但代价是,你会暂时失去听觉,外界一切声音,对你而言皆是寂静。而且,药效过后,你的灵炁波动会陷入短则一日、长则三日的紊乱期,难以收敛,更显异常。

    他又指向地图上,坠星谷范围内一个用极细朱砂画出的小小圆圈:此地,据守碑人残卷隐晦记载,曾有一面古碑崩落于此,碎块深埋。你体内道痕与天碑同源,若靠近,或有所感。这或许是一线机缘,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一切,需你自己判断。

    沈砚舟将蜡丸和地图推到萧烈霆面前。

    药材线索,救人契机,乃至你自身化解反噬、探寻根源的一线可能,都在那里。他的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同样,冯稽的目光,幽枢院的清扫队,荒原的绝险,也都在那里。此去,九死一生。现在,你还要去吗?

    萧烈霆伸出手。

    手指因为之前的反噬和此刻的心绪激荡而微微颤抖,但握住蜡丸和地图时,却异常稳定。

    冰凉的蜡壳触感清晰,简陋的地图承载着未知的险途与希望。

    他没有回答沈砚舟的问题,只是将东西仔细收入怀中贴近胸口的位置,那里,脊骨上的道痕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传来一阵持续而隐秘的温热。

    他对着沈砚舟,抱拳,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拉开了石屋的门。

    门外,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笼罩着哨站,万籁俱寂,只有遥远天际,坠星谷方向,隐约有星辰寂灭般的微光一闪而逝。

    他走入黑暗,回到自己那间冰冷的营房,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弱星光,摊开手掌,看着那枚灰扑扑的哑丹。

    片刻后,他捏碎蜡壳,将那枚不起眼的药丸,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