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烈霆的心髒猛地一縮，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黑水集！
那處夾在鐵脊軍防線與西側荒原之間的小型貿易集鎮，平日里雖有流寇騷擾，但從未出過這等大事。
控尸、毒瘴...這絕非尋常馬匪所為。
衛鎮疆的反應更快。
他幾乎在裴遠話音落下的同時，已然沉聲喝道︰親衛營，點齊兩隊！岳磐石，整備你的人！沈硯舟，帶上你的藥箱！蕭烈霆——他目光如電，掃向那五十三名剛剛經歷了一場艱難演練、氣息未平的士兵，帶上你的陣！一刻鐘後，轅門外集結！
得令！蕭烈霆壓下翻騰的氣血與不祥的預感，抱拳領命。
他看向身後的袍澤，那些剛剛嘗到一絲陣法甜頭的士兵們臉上，緊張、興奮、決然交織。
裴遠忽然開口︰衛都督，下官職責所在，需親往觀之。
衛鎮疆看了他一眼，點頭︰裴大人自便。但戰場刀槍無眼，若遇險情，需听從調遣。
自然。裴遠拱手，眼中銳光不減，更添幾分探究。
沒有時間多言。
灰鱗營士兵迅速奔向各自營房，取來穿戴簡單的皮甲與剛剛配發下去的、帶有共鳴槽的橫刀與圓盾。
岳磐石背著他的重錘和一個鼓鼓囊囊的工具皮囊，面色沉肅。
沈硯舟則提著一個特制的藥箱，里面除了急救藥材，還有他這幾日配制的定軍散剩余，以及一些用于應急解析毒素的工具。
蕭烈霆站在簡陋的陣盤旁，手指拂過上面粗糙的刻痕。
這陣盤是他這幾日與岳磐石反復推敲，用最普通的青石板粗鑿而成，核心嵌著一小片從悖論血礦碎屑中剝離、又經沈硯舟藥液浸泡淨化的異種金屬。
此刻，它觸手冰涼，卻隱隱與他體內那殘破的劫初靈𡆇� 盼⑷醯墓裁 br />
他深吸一口氣，將陣盤收入懷中，緊貼胸口。
冰涼感稍稍鎮壓了經脈中持續的灼痛。
一刻鐘後，轅門外。
兩隊鐵脊軍親衛營精銳已然列隊，約百人，甲冑鮮明，殺氣騰騰。
衛鎮疆騎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馬上，鐵盔下的目光掃過迅速集結的灰鱗營五十三人。
他們隊列還不算特別整齊，呼吸也略顯急促，但眼神卻有一種被淬煉過的沉靜。
裴遠騎著一匹溫順的青驄馬，立于親衛營側後方，目光主要落在蕭烈霆和他的陣上。
蕭烈霆走到灰鱗營陣前，沒有時間再做動員。
他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沉聲道︰諸君，前方黑水集，有邪瘴毒人，有妖人驅尸害命。我等此去，非為演武，乃為救人，為殺敵！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士兵耳中︰記住這些天的感覺，記住腳下大地，記住身邊袍澤的呼吸。瘴氣毒人心志，邪徒殘害同胞。今日，便讓賊子見識，何為鐵脊軍鋒！
吼！五十三名士兵，連同部分灰鱗營老兵，發出一聲低沉卻整齊的應和。
沒有震天的吶喊，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凝練。
出發！衛鎮疆馬鞭一指。
隊伍如離弦之箭，沖出大營，卷起一路煙塵。
黑水集距離大營不過二十余里，快馬加鞭，小半個時辰便已遙遙在望。
然而，還未接近村集，空氣中已然彌漫開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混雜著草木腐敗、血肉腥臊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無數怨恨低語糅雜在一起的惡臭。
風從村集方向吹來，帶來的不止是氣味，還有一種無形的、黏膩的壓迫感，仿佛有冰冷的手指試圖鑽入耳孔，探入腦海。
前方探馬回報︰都督！村集外圍已被灰綠色濃霧籠罩，不見天日！我軍斥候嘗試靠近，頭暈目眩，惡心嘔吐，靈𡆇クU 懷 桓疑釗耄 br />
衛鎮疆勒馬，舉目望去。
只見原本應是午後陽光明媚的黑水集方向，此刻被一片緩緩蠕動的、仿佛活物般的灰綠色霧牆遮蔽。
霧氣濃稠得幾乎化不開，隱隱有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在其中一閃即逝。
村集內，不時傳來短促而淒厲的慘叫，以及某種密集的、令人牙酸的 聲，像是無數蟲豸在爬行，又像是僵硬的關節在摩擦。
好惡毒的瘴氣。沈硯舟策馬上前幾步，取出一枚細長的銀針，針尾系著一小撮他特制的、對陰邪能量敏感的藥草絨。
他將銀針探入隨風飄來的稀薄霧氣邊緣，那藥草絨瞬間由綠轉黑，並冒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
他收回銀針，鼻尖輕嗅，臉色更加難看︰混合了極高濃度的怨恨、恐懼等負面情緒能量，被某種污穢手法煉化，形成了類似毒與咒結合的活性瘴氣。更麻煩的是，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極其粗糙、卻異常頑固的奧術催化痕跡——有人用簡陋的符文陣列，強行放大了這瘴氣的侵蝕性和傳播速度，並賦予了它干擾靈呋鴃@曰笮納竦奶匭浴 br />
裴遠聞言，眉頭緊鎖︰奧術催化？西境奧術聖廷的人？
未必是聖廷正統。沈硯舟搖頭，聲音凝重，手法粗暴，充滿惡意與混亂，更像是...竊取了一點奧術皮毛，用以實現某種邪術目的。
衛鎮疆面色鐵青。
這種手段，顯然不是為了劫掠財物。
他看向蕭烈霆，目光帶著沉重的壓力，也帶著一絲最後的希望︰你的陣，能進去嗎？
蕭烈霆催馬上前，來到最靠近瘴氣邊緣的位置。
那甜膩惡臭撲面而來，更有一股陰冷、混亂的精神波動試圖沖擊他的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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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目凝神，感應懷中陣盤與體內力量的聯系，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決然。
能。蕭烈霆只說了一個字，調轉馬頭，回到灰鱗營陣前。
他不再多言，取下懷中陣盤，雙手托于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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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他靈台深處，那源自青冥天碑的破妄道韻，與源自源初晶體、經由無數次痛苦沖突後殘留下的那絲冰冷秩序感，被他以意志強行糅合，化作一道無形的調諧指令，融入陣盤青光，再通過腳下大地與同步的呼吸脈搏，傳遞給陣中每一位士兵。
起陣！轉固守清心！蕭烈霆低喝。
五十三名士兵齊聲應喝，聲音匯聚，竟隱隱壓過了遠處村集傳來的詭異聲響。
他們依循這些日演練純熟的站位，迅速移動，將陣盤籠罩的核心位置牢牢護住。
橫刀出鞘，圓盾舉起，所有人的靈䣳𡘾@蚰Ｄ飭 諾鈉 疲┤ 裁 塾砍觥 br />
淡金色的鋒矢虛影再次凝聚，但這一次，比在校場演練時凝實了不止一籌！
光芒雖仍顯稀薄，卻帶著一種堂皇、銳利、不容褻瀆的凜然之意，將整個軍陣五十余人穩穩籠罩在內。
光芒流轉間，隱隱有極其細微的、宛如青銅銘文般的紋路在鋒矢尖端一閃而逝。
進！蕭烈霆陣盤青光指引方向。
軍陣踏步向前，那淡金鋒矢光芒為先導，毅然決然地刺入那堵灰綠色的、翻滾蠕動的瘴氣之牆！
滋...滋滋...
令人驚異的一幕發生了。
鋒矢光芒所照之處，那濃稠惡毒的灰綠色毒瘴，如同滾燙的烙鐵按在了積雪上，發出清晰的、仿佛冷水滴入熱油般的聲響。
光芒觸及的瘴氣劇烈翻騰、退散、消融，被淨化了大片！
雖然周圍的瘴氣仍在不斷涌來填補空缺，但軍陣周圍三丈之內，竟被硬生生清出了一片相對干淨的區域！
陣中士兵們只覺那股令人頭暈目眩、靈𦁈D蛻 囊趵溲沽χ樅灰磺幔 淙豢掌 腥悅致 諾 奶鵡宥 簦 粑 行┐萄鰨 紡鄖逍眩 紙帕楸悖 迥諼⑷醯牧 嘔蚱 材芩吵┬俗 br />
這...！裴遠騎在馬上，眼楮瞪大，幾乎失聲。
他出身兵部，見識廣博，自然認得這種混合了邪咒與污穢能量的毒瘴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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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軍陣光芒，竟能直接驅散、淨化瘴氣？
這效果，遠超他的預估！
蕭烈霆心中明悟。
這不僅是軍陣協同之功，更是他劫初靈𦁈D心撬吭醋鄖嘹ぬ轂 鈉僕 恍疤匭裕 蠓 患 逡庵痙糯蟆 曰 慕 br />
天碑鎮萬邪，哪怕只是殘留的一絲道韻，對這種污穢邪術也有先天克制！
保持陣型，穩步前進！蕭烈霆壓下心中激動，沉聲指揮。
軍陣如同破浪之舟，緩緩深入黑水集。
村集內的景象，透過漸漸稀薄的瘴氣邊緣，映入眼簾，令人心頭發寒。
街道凌亂不堪，血跡斑斑。
許多民居門窗破損，里面漆黑一片，不時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更可怕的是街道上那些游蕩的身影——他們穿著村民的粗布衣服，動作卻僵硬怪異，關節發出 吧 吧的摩擦聲，眼神空洞灰白，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凝固的痛苦表情，嘴角流淌著渾濁的涎水。
他們漫無目的地走動，一旦發現活物氣息，便會發出低沉的 聲，猛撲過來。
活尸！
而在更遠處，幾處屋頂和較高的院牆上，隱約可見數名身著灰黑袍服、胸口繡著不同猙獰蟲豸圖案的身影，他們手持骨杖或奇異的法器，口中念念有詞，不時揮動，灑下更多的灰綠色粉塵，或發出無聲的、直刺靈魂的精神尖嘯。
結陣迎敵！弩箭準備！蕭烈霆厲喝。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那些游蕩的活尸已然被軍陣的生人氣息和光芒吸引，紛紛轉頭，灰白的眼珠鎖定目標，然後以一種遠超常人奔跑的速度，僵硬卻迅猛地沖撞過來！
它們喉嚨里發出非人的咆哮，十指漆黑尖銳，有的口中還能噴吐出墨綠色的、散發著強烈腐蝕氣息的毒液！
鋒矢，震蕩！蕭烈霆催動陣盤。
淡金鋒矢虛影光芒一閃，一股無形的、帶著精純靈呋飪簃i牟 躍 笪 行睦┤ ﹫礎 br />
沖在最前面的幾頭活尸被這光芒波動掃過，身體猛地一滯，體表那層灰敗的尸氣如同被風吹散的煙灰般消褪不少，動作頓時遲緩了三分。
殺！岳磐石早已按捺不住，怒吼一聲，重錘揮出。
他並未單獨出擊，而是腳踩陣中步法，重錘揮舞的軌跡竟隱隱與鋒矢虛影的某次律動相合。
這一錘，不僅凝聚了他自身千鈞之力，更仿佛借來了一絲軍陣的加持，錘風呼嘯，隱隱帶著淡金色的毫光！
砰！
一頭活尸的腦袋如同爛西瓜般炸開，黑色的污血和碎骨四濺，但那無頭軀體竟還在抽搐。
秦小檀則表現得異常冷靜。
她帶領數名擅長弩箭的士兵，位于陣型側翼相對安全的位置，手中制式軍弩連連激發。
弩箭上纏繞著沈硯舟臨時涂抹的、含有微量淨化藥粉的布條，在軍陣光芒的輕微加持下，精準地射向那些試圖從側面或遠處靠近的黑袍教徒。
噗！一名正揮動骨杖釋放毒瘴的黑袍教徒被弩箭射中肩膀，慘叫一聲，從牆頭栽落。
軍陣在蕭烈霆的指揮下，如同一個移動的、散發著淨化光芒的堡壘。
鋒矢虛影不僅驅散著毒瘴，其凝練的靈𤘘痟@ 曰釷 偷圖緞笆躋燦邢宰諾目酥菩Ч br />
各種惡毒的詛咒、混亂的奧術飛彈（雖然簡陋）打在光幕上，大部分被偏轉、削弱，只有少數能穿透，也被陣中士兵憑借甲冑和相互照應擋下。
他們穩步向村集中心推進，解救了幾處被困在屋頂或地窖中、奄奄一息的村民，將其納入陣中保護。
沈硯舟趁機施以針藥，穩住傷者情況。
蕭烈霆身處陣眼，靈目術悄然運轉到極致，配合著天碑對邪氣源頭那近乎本能的敏銳感應。
他的目光穿透逐漸混亂的戰場，越過嘶吼的活尸和黑袍教徒的身形，最終牢牢鎖定在村集中央那座半塌的祠堂屋頂上。
那里，立著一個身影。
他比其他黑袍教徒穿著更講究，黑色祭司袍的胸口，用慘白色的絲線繡著一只猙獰的、腹生人面的蜘蛛圖案。
他臉色青黑，眼窩深陷，嘴唇卻異常紅艷，手中持著一柄頂端瓖嵌著渾濁綠色晶石的骨杖。
他並未直接參與攻擊，而是不斷揮動骨杖，口中吟唱著拗口邪惡的咒文。
隨著他的吟唱，更多的毒瘴從他腳下擴散，更有一道道無形的精神操控波動，如同提線木偶的絲線，連接著地面上那些活尸和部分黑袍教徒。
他就是樞紐！瘴氣源頭，控尸邪術的中樞！
蕭烈霆靈台深處，青冥天碑的虛影微微震顫，傳遞出清晰的警示與憎惡。
同時，源自源初晶體的那絲冰冷感知，也捕捉到了對方身上散發出的、與西海傀儡殘骸、與赫連朔氣息同源，卻更加扭曲、更加血腥的悖論波動。
岳大哥，沈醫官，掩護我！鋒矢，轉向，目標東北角祠堂屋頂，那個蜘蛛祭司！蕭烈霆猛然低喝，聲音斬釘截鐵。
他不再保留，劫初靈㕷𡘾@κ涑觶 苯 樘ㄖ心撬科僕 澇嫌脛刃蚋瀉廖薇Ａ艫刈⑷胝笈蹋 br />
嗡——！
淡金色的鋒矢虛影陡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雖然依舊稀薄，卻凝練如實質，尖端那點青芒更是熾亮了一分！
整個軍陣的氣息為之一變，從穩健的防御淨化，瞬間轉為極致的穿透突擊！
吼！陣中士兵感受到那股決絕的銳意，齊聲怒吼，腳步加快，所有人的靈呋嬴� 庵九﹞梢還桑 孀耪笱壑敢 淙槐 br />
鋒矢如離弦之箭，無視了沿途幾頭撲來的活尸（被光芒一沖即潰），也撞碎了兩名黑袍教徒倉促間布下的詛咒屏障，勢不可擋地直刺祠堂屋頂！
什麼？！那毒蛛祭司顯然沒料到這軍陣能如此迅速地鎖定自己，並發起如此精準迅猛的突擊。
他驚駭之下，骨杖連揮，身前瞬間布下三層灰綠色的毒盾，盾面上浮現出痛苦哀嚎的人臉浮雕；同時，他張口噴出一團暗紅色的血霧，血霧中無數細小的、猩紅的蜘蛛虛影張牙舞爪，撲向鋒矢。
然而，集合了蕭烈霆劫初靈𠥹罈w奶匭浴⑷ 笪迨 噯誦 庵盡 約靶 逍薪俜嬲蟊舊砥菩叭褚獾姆媸腹餉 絲桃遜侵 翱殺齲 br />
破！
蕭烈霆與全陣士兵意志合一，口中迸出真言。
嗤啦——！
鋒矢光芒毫無花哨地撞上那三層毒盾。
第一層，人臉浮盾哀嚎著破碎；第二層，毒液盾牌如紙糊般撕裂；第三層，詛咒盾牌連同其中封存的惡毒意念，在青芒照耀下如冰雪消融！
至于那團血霧蜘蛛，甫一接觸鋒矢外圍光芒，便發出吱吱慘叫，冒起青煙，瞬間汽化！
光芒去勢不減，擦著毒蛛祭司驚恐扭曲的面頰掠過，重重撞擊在他身後祠堂的殘破牆壁上！
轟隆！
磚石崩飛，煙塵彌漫。
強大的沖擊力連帶鋒矢攜帶的靈嵴潁溫驉@ 羌浪救繽 坡櫬 話憒游荻フ鷳洌 刂廝ぴ陟秈們暗目盞厴希 欽韌咽址沙觥 br />
拿下！蕭烈霆厲喝，陣盤青光指向落地處。
岳磐石早已如猛虎般撲出，重錘咚地一聲砸在祭司胸口旁的地面上，砸出一個淺坑，震得對方又是一口黑血噴出。
緊接著，數名灰鱗營士兵一擁而上，用特制的、浸泡過沈硯舟藥液的牛筋繩索，將其捆得結結實實。
隨著祭司被擒，地面上那些活尸仿佛瞬間被抽走了主心骨，動作變得更加僵硬遲緩，甚至有些互相踫撞起來。
剩余的黑袍教徒見狀，驚惶失措，有的試圖逃跑，有的則陷入瘋狂，但在失去統一指揮和毒瘴加持後，很快被鐵脊軍親衛營和陣型散開的灰鱗營士兵分割剿滅。
戰斗，以一種遠比預想更快的速度接近尾聲。
當最後一頭活尸被岳磐石砸碎膝蓋，被士兵用長矛釘死在地，黑水集內，除了傷者的呻吟和房屋燃燒的 啪聲，漸漸平息下來。
毒瘴失去了持續的源頭，在風中漸漸稀薄、散去，露出了午後慘淡的陽光，照在滿目瘡痍的集鎮和遍地狼藉的尸體上。
灰鱗營的士兵們大口喘息著，汗水浸透了衣甲，許多人脫力般以刀拄地。
但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鏖戰後的疲憊，以及難以置信的、混雜著激動的恍惚。
他們真的做到了，以五十余人之陣，穿透邪瘴，直搗黃龍，擒獲敵首！
沈硯舟立刻帶人開始清理戰場，救治傷員，同時重點檢查被擒的毒蛛祭司和幾名黑袍教徒的尸體。
很快，他有了發現。
他快步走到衛鎮疆和裴遠面前，手中托著一塊粗布，上面放著幾樣東西︰幾枚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泛著黯淡金屬光澤的灰色晶石碎片；一小卷用某種鞣制過的、帶著腥味的人皮制成的卷軸；還有一個小小的、用黑鐵打造的、銘刻著復雜卻殘缺紋路的空心圓柱體，像是某種大型裝置的部件。
都督，裴大人，沈硯舟指著晶石碎片，這東西，材質非金非玉，內里能量結構極其穩定、純粹，卻毫無靈性活性，與蕭烈霆之前描述過的寂能晶特征完全吻合。只是工藝更為粗糙，像是...邊角料或殘次品。
他又展開那人皮卷軸，上面用暗紅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顏料繪制著扭曲的符號和陣列，核心是一個被層層鎖鏈纏繞、正在被剝離光芒的人形圖案，散發著令人極度不適的邪惡與痛苦意味。
這是更完整的剜道祭儀式圖譜，比之前繳獲的更為惡毒。至于這鐵管...他拿起那個空心圓柱體，對著光看，內部有極其細微的、磨損嚴重的奧術符文殘留，似乎是某種能量傳導或匯聚的部件。
裴遠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幾枚寂能晶碎片，又拿起那人皮卷軸看了看，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他出身兵部，對西境某些勢力的小動作並非一無所知。
幽樞院制式寂能晶...盡管是殘次品，其工藝特征也非尋常勢力能仿造。
再加上這明顯與奧術符文結合、卻用于邪祭的部件...
他緩緩放下卷軸，轉向衛鎮疆和蕭烈霆。
這位一路行來始終保持著審視與距離的兵部員外郎，此刻臉上最後一絲程式化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以及一種被真相沖擊後的復雜情緒。
衛都督，蕭銳士...裴遠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仿佛帶著鐵銹般的沉重，今日，裴某親眼所見。黑水集之禍，非尋常匪患，乃邪教蓄謀，手段酷烈，更與西境某些見不得光的勾當脫不了干系。
他看向蕭烈霆，眼神極其復雜，有驚嘆，有愧疚，更有如釋重負︰而鐵脊軍此陣...鋒芒所向，邪祟闢易，非但不是某些人攻訐的近邪道、擾靈序，實乃克制邪穢、護衛疆土的破敵利器！邊軍將士苦戰久矣，若能得此法加持，保境安民，何懼宵小？實乃皇朝之幸，蒼生之幸！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加重，一字一句道︰裴某回朝，必將在部堂乃至御前，將今日所見所聞，據實以報！鐵脊軍之功，蕭銳士之能，邪教之禍根，幽樞院之嫌疑，絕不容半分抹殺與混淆！
態度，已然徹底轉變。
這不僅僅是對事實的認可，更是將自身立場與鐵脊軍、與這新陣法的價值，做了一次明確的綁定。
衛鎮疆抱拳，鐵盔下的面容堅毅︰有勞裴大人秉持公心。此陣能成，非烈霆一人之功，乃將士用命，上下齊心。
蕭烈霆心中一塊巨石終于緩緩落地。
裴遠的態度轉變，意味著來自皇朝內部最直接、最可能致命的質疑與壓力，暫時得到了緩解。
他抱拳躬身︰謝裴大人明鑒。
然而，就在他稍稍放松心神的剎那，靈台深處，那源自青冥天碑的感應，忽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冰冷刺骨的悸動。
這悸動並非來自近在咫尺的邪教殘余，也非來自被擒的祭司。
它的方向...指向西方。極西之地。
那是一道殘留的、充滿惡意的寂能波動，比祭司身上感受到的更為精純，更為隱蔽，卻帶著一種同源而更高層次的冰冷秩序感。
它仿佛一個悄然睜開的、沒有任何情感的眼楮，在黑水集上空一掠而過，留下了一道唯有天碑傳承者才能隱約察覺的、轉瞬即逝的視線。
蕭烈霆霍然抬頭，望向西方天際。
那里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散去的殘雲。
但他的手，卻下意識地按住了懷中那冰冷的陣盤。
裴遠的轉變固然可喜，可那道來自極西的、充滿惡意的寂能波動殘留，卻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他剛剛稍松的心弦。
赫連朔...這只是你試探性的一擊麼？
蕭烈霆的目光從西方收回，落向正在指揮清理戰場、與裴遠低聲交談的衛鎮疆身上。
都督偉岸的背影此刻顯得有些沉重。
證據是拿到了，裴遠的態度也轉變了。
可朝堂的風浪，會因一個邊軍小卒和一套新陣法，以及幾塊來歷可疑的晶石碎片而平息嗎？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
懷中的陣盤，似乎也隨著他這一握，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冰涼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