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低语仿佛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从脚下的砾石、从弥漫的灰黑色雾气里渗出来的,冰冷、滑腻,带着无数重叠的恶意呢喃,试图钻入耳膜,侵蚀心神。
每吸入一口气,都像吞下混合了铁锈与腐烂内脏的冰渣,刺痛肺腑,更有一股阴寒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
古砾原名副其实,目光所及,除了嶙峋的怪石,便是被风沙半掩的、巨大到难以辨认原貌的破碎兵器与建筑残骸,许多残骸上还残留着早已黯淡、却依旧散发着不祥波动的古老道纹,像一道道永不愈合的伤疤,烙印在大地之上。
萧烈霆走在最前,步履沉稳,却每一步都踏在灵炁感应中最平静的节点。
他双眼微眯,瞳孔深处,一点青芒若隐若现,那是青冥天碑虚影的外显,正全神贯注地捕捉着西北方向那遥远、痛苦且不断被污染的道韵共鸣。
天碑的警示如冰冷的脉冲,持续敲打他的识海,也为他勾勒出能量乱流相对稀薄的路径。
怀中的阵盘持续散发着微凉,与他体内的劫初灵炁缓慢共鸣,勉强对抗着环境的侵蚀。
含住定军散,舌底压着,别咽。沈砚舟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带着医者特有的不容置疑。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几粒暗红色的丹丸分发给秦小檀和后方的士兵。
丹药入口,一股辛辣的暖流炸开,勉强驱散了些许盘踞在喉头的阴寒与幻听的低语。
沈砚舟自己脸色也有些发白,他手指间捻着数枚细长的银针,针尾微微颤动,正以极其精妙的手法,引导着地下深处那几乎微不可察、却本质不凡的古老地脉残炁,在众人经脉外形成一层极其稀薄却坚韧的循环。
这地脉残炁被古战场死气和如今的污秽瘴气压制得太深,我只能引动一丝,聊胜于无。关键还是靠萧兄的天碑感应和大家的意志硬抗。
岳磐石闷哼一声,将背上沉重的工具囊往上颠了颠,他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类似岩石般的灰白色光泽,那是他钝感灵根在主动运转,极大削弱了环境带来的感官冲击和灵炁侵蚀,让他成为队伍中适应性最强的一个。
秦小檀则带领两名斥候出身的士兵,呈三角状护卫在队伍侧翼和后方,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周围那些似乎静止、却又仿佛在缓慢蠕动的怪石阴影。
灰黑色的异化瘴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下降到不足三丈。
空气沉重得如同水银,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刻意用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前方引路的萧烈霆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右拳。
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绷紧神经,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透过稀薄了些许的雾气,可以看到前方地形骤然收窄,形成一道天然的石峡隘口。
然而,隘口处并非空无一物。
空气在那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凝滞感,光线发生细微的扭曲,隐约能见到淡蓝色的、近乎透明的光膜横亘在峡谷最窄处,光膜表面,无数细小如蚁的幽蓝色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生灭,散发出冰冷而精密的秩序波动,与周围污浊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奥术屏障,沈砚舟低声道,指尖捻着的一枚检测用银针已经变得漆黑,很高级的幽能符文阵列,强行触动,引发的寂能爆炸足够把这半边山壁都掀了。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这种门前锁,不是蚀穹教那些玩虫子的疯子能布置的。
萧烈霆目光扫过屏障,天碑感应传来清晰的排斥与危险信号。
他看向岳磐石:岳大哥,看你的了。
岳磐石咧了咧嘴,那笑容在灰黑雾气映衬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卸下工具囊,取出三枚黝黑的破障共鸣器。
这东西入手冰凉沉重,表面的螺旋纹路在瘴气中竟微微泛着吸光的暗泽。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闭上眼睛,粗糙的手掌依次拂过三枚共鸣器,仿佛在感受其内部细微的差异。
片刻后,他睁眼,屏障能量流转有三个相对薄弱的节点,成三角分布,但被表层流动的符文完美掩盖。共鸣器必须同时激发,频率要对准节点本身的固有震频。他看向萧烈霆,需要你的灵炁,模拟出那三种频率,哪怕只有一丝,给我指个方向。
萧烈霆点头,劫初灵炁缓缓运转,灵台中天碑虚影微亮,结合源初晶体赋予的冰冷秩序感,他全力感知着屏障上能量流动的细微差别。
很快,他伸出手指,隔空虚点屏障上三个看似毫无异常的位置:左上,离地七尺,符文流转间隙;正中偏右,能量汇聚又散开的漩涡点;右下,贴着地面岩缝,那里有个极其微弱的、周期性的能量塌陷。
岳磐石目光如炬,将萧烈霆指出的位置牢牢记住。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沉重,胸膛如同风箱般鼓起。
他体内那股特质的钝感灵炁开始以一种奇特的、缓慢而坚定的节奏运转,不求灵动变化,只求一种极致的稳定与穿透。
他将三枚共鸣器小心翼翼地贴在萧烈霆指出的三个点位上,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退后,护住耳窍。岳磐石低吼一声,双手同时按在左右两枚共鸣器上,中间那枚则用膝盖顶住。
他双目圆睁,猛地将那股模拟调试好的、频率特殊的灵炁,分三股同时注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三枚共鸣器表面的螺旋纹路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微光,紧接着,一种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却让人心脏发闷、牙齿发酸的震颤波猛地扩散开来!
嗡——嗡——嗡——
震颤波撞上淡蓝屏障,那原本流转不息的幽能符文骤然一滞!
紧接着,如同平静的湖面被三块巨石同时砸中,屏障剧烈地荡漾起来,光膜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那些精密的符文在特定频率的持续冲击下,开始闪烁、紊乱,甚至彼此碰撞湮灭,发出细微的噼啪炸响。
屏障的结构稳定性被从根本动摇!
就是现在!锋矢气劲,点裂!萧烈霆厉喝,早已蓄势的右手并指如剑,体内劫初灵炁与那丝破妄道韵高度凝聚,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青色气劲,如同钻头,沿着一道最明显的裂纹疾刺而去!
与此同时,岳磐石吐气开声,收拳蓄力,然后猛地一拳砸在正中间那枚共鸣器上!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那股钝感灵炁的爆发!
啵!
一声清脆如琉璃碎裂的轻响。
青色气劲与岳磐石的拳力隔着共鸣器同时透入,那三处被震荡波持续冲击的节点再也承受不住。
淡蓝色的屏障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闪烁了几下,便化为漫天飞舞的、迅速黯淡消失的蓝色光点,彻底消散。
凝滞的空间感瞬间恢复正常,甚至能感觉到隘口另一侧吹来的、更加腥臭阴冷的风。
岳磐石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收起微微发烫的共鸣器。
走。
穿过隘口,地势略缓,眼前出现一片面积不小的碎石滩。
石块大小不一,颜色灰白,散落得到处都是,看似毫无异常。
然而,沈砚舟却在踏入碎石滩边缘的瞬间,猛地止步,左手急速掐了一个古朴的诀印,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画,同时低喝:止步!
他动作极快,咬破指尖,一滴鲜血沁出,被他以灵炁牵引,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三个玄奥的古篆。
古篆成型,泛着淡淡的青光,散发着一种追溯本源、洞察虚实的意韵。
守碑人秘术·溯影寻径!沈砚舟脸色更白了一分,显然这秘术消耗不小。
三个青光古篆如同拥有灵性的游鱼,飘飘忽忽飞入前方碎石滩。
奇迹发生了。
古篆所过之处,那些看似普通的碎石突然轻微震动起来,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邪异符文!
数十、上百的碎石同时浮空,红光闪烁,彼此之间有血色的光线勾连,瞬间构成了一个立体而庞大的困杀阵法,将前方大片区域笼罩在内。
阵法之中,血气翻涌,杀机凛冽,隐隐有凄厉的哀嚎幻听传出。
流沙血符阵,沈砚舟语速飞快,以生灵血气为引,邪符为节点,一步踏错,血气牵引,万符齐发,瞬间就会被抽干血液,化为干尸,魂魄还要被禁锢阵中受苦。看那古篆留下的路径!
只见那三个青光古篆在阵中穿梭,灵巧地避开一个个红光最盛的邪符节点,在空中短暂留下了一条蜿蜒曲折、泛着微光的虚线路径,直通碎石滩另一端。
跟着光走,一步不能错!沈砚舟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了那条光径。
他的步伐谨慎而精准,每一步都恰好落在光径显示的安全点上。
萧烈霆紧随其后,目光死死锁定沈砚舟的脚步和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光径痕迹。
岳磐石、秦小檀以及其他士兵屏住呼吸,一个接一个,如同走钢丝般踏入阵中。
脚下碎石冰冷,周围悬浮的邪符近在咫尺,暗红的光芒映照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那股血腥杀意如同实质,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寂静的行进中,只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队伍行进到碎石滩中央,即将踏入最后三分之一路程时,一直侧耳倾听、警戒着侧后方的秦小檀,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任何扭头动作,嘴唇微启,以极轻却清晰无比的气声吐出两个字:左后,影。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左后方一块巨大岩石的阴影里,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五道模糊扭曲、几乎与岩石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扑出!
他们移动时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武器是漆黑的、涂抹着能麻痹灵炁剧毒的短刺,直取队伍侧翼相对薄弱的两名士兵和秦小檀本人!
然而,萧烈霆眼中并无意外。
早在出发前研读罗兰坐标附注时,那句不自然的阴影能量残留偏移就让他留了心。
他早已暗中吩咐秦小檀与两名最警觉的士兵,重点留意特定方位的阴影变化。
刺客现身的刹那,秦小檀樱唇已然撮起,吹响了含在口中的特制骨哨!
没有嘹亮的哨音,只有一股高频的、人耳几乎无法捕捉、却对阴影能量和隐匿状态有强烈干扰作用的音波猛地扩散开来!
五名刺客周身那层完美的阴影伪装如同被狂风吹散的墨汁,剧烈波动、扭曲,露出了他们真实而狰狞的身形——全身覆盖着紧身黑衣,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瞳孔深处却残留着强制催眠与改造痕迹的麻木眼睛!
杀!萧烈霆的怒吼与岳磐石的重锤罡风同时爆发!
劫煞灵炁化作数道青黑色的气箭,后发先至,精准射向刺客们因阴影被破而露出的破绽。
岳磐石则如同人形凶兽,重锤挥舞出沉闷的破空声,笼罩了另外两名刺客。
秦小檀和士兵们的弩箭也瞬间激发。
战斗爆发得快,结束得更快。
这些刺客精于隐匿刺杀,正面搏杀能力在暴露后大打折扣,更被骨哨音波干扰了灵炁运转。
短短几个呼吸,五名刺客便倒在血泊之中,尸体迅速被检查。
眼瞳深处有被强制催眠和邪术改造的痕迹,是死士。沈砚舟探查后,沉声道,蚀穹教的手段,幽枢院的技术...果然勾结在一起了。
众人不敢久留,迅速穿过剩余的碎石滩。
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亵渎与压抑感却陡然暴增!
蚀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天穹边缘。
那并非皎洁的明月,而是一轮逐渐被暗红色侵蚀、散发着不祥血光的诡异月轮。
月光洒落,非但不能照亮前路,反而为这片荒芜的峡谷蒙上了一层暗红的纱幔,空气中弥漫的灰黑瘴气仿佛也吸收了血月光华,变得越发粘稠、妖异。
他们终于抵达遗忘峡谷最深处,一片环形山坳的边缘。
扒开最后一丛枯死的、形态扭曲的灌木,向下望去的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山坳中央,一个完全由惨白的人兽骨骼与闪烁着冰冷寒光的漆黑金属搭建而成的庞大祭坛,如同狰狞的怪物般匍匐在那里。
祭坛表面,无数暗红色的、仿佛拥有生命般的粗大血管状纹路在缓缓蠕动、鼓胀,每一次搏动,都从祭坛下方抽取、汇聚出一丝丝浑浊的、散发着令人极度不适的灰气。
祭坛周围,黑压压地跪伏着数百名蚀穹教徒,他们眼神狂热,脸上、身上刻画着狰狞的蜘蛛纹身,正以一种古怪而统一的韵律低声吟唱,声浪汇聚成一片亵渎的嗡鸣,扭曲着空气。
祭坛核心,最高处,一名身穿暗红镶边黑袍、胸口绣着一只巨大惨白人面蜘蛛的老者(蚀穹祭长),枯瘦的双臂高举,骨节分明的手指做出抓取虚空的姿态。
他正引导着从下方汇聚而来的、那一丝丝被污染的鸿蒙一炁道韵,注入祭坛顶端一枚剧烈扭曲、不断变换形状、散发着无尽混乱、恶意与悖逆感的伪·悖论权杖虚影之中!
那权杖虚影每一次脉动,都让整个山坳的空间发生肉眼可见的细微震颤,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光线在其周围扭曲破碎,一股纯粹的、旨在颠覆与毁灭的亵渎感如同潮水般扩散,冲击着每一个目睹者的心神。
而更让萧烈霆瞳孔骤然收缩、灵台中天碑虚影发出尖锐悲鸣的,是站在祭坛下方、正对着权杖虚影、仰头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那无尽混乱的疯狂身影——赫连朔!
他半边脸已然爬满了紫黑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邪异纹路,一直蔓延到脖颈,没入衣领。
他周身气息狂暴而混乱,时而攀升到令人战栗的高度,时而又跌落到谷底,如同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极不稳定的力量漩涡。
他张开嘴,发出无声却癫狂的大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快意。
血月的光辉,正一点点被那庞大的祭坛吸收,被那扭曲的权杖虚影吞噬。
祭坛表面蠕动的血管纹路搏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
沈砚舟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岳磐石握紧了重锤,指节发白。
秦小檀的弩箭已然上弦,对准了下方。
所有灰鳞营锐士的眼中,都倒映着那地狱般的景象,燃起了决死的火焰。
萧烈霆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在血月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同伴耳中:
蚀月已至,邪坛将成。诸君,随我...破此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