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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崖真人- 第47章 不速之客-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47章 不速之客
    晨光并未带来暖意,反而将荒原的嶙峋怪影拉得更长,如同无数匍匐的幽魂。

    铁脊军大营的黑色旌旗在带着砂砾的风中猎猎作响,萧烈霆一行人穿过辕门时,值守的兵卒几乎未能认出他们——衣甲残破,血污与尘灰覆盖了面容,唯有眼神亮得惊人,像淬过劫火的寒铁。

    中军大帐厚重的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喧嚣。

    帐内,松明火把噼啪燃烧,光线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沉重压缩,显得凝滞。

    卫镇疆端坐主位,玄铁义肢搁在铺着边防地图的案几上,泛着冷硬的幽光。

    他下首,裴远一身御史台的青色官袍已沾染风尘,正襟危坐,面上惯常的含蓄微笑早已敛去,只剩下屏息以待的肃然。

    萧烈霆站在帐中,将遗忘峡谷的经过,以最简练、最直击核心的方式禀报。

    他的声音因虚弱和烟熏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楔入寂静的空气。

    沈砚舟适时上前,打开随身携带的、以多重禁制封存的玉盒与皮囊。

    首先被取出的,是那枚从蚀穹祭长残存气息中析出的寂能晶碎片。

    它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却流动着一种违背常理的、绝对光滑的冷光。

    沈砚舟以银针轻触其边缘,针尖竟瞬间蒙上一层灰败的锈迹,并迅速向针身蔓延。

    此物源自幽枢院,沈砚舟声音清冷,其核心符文阵列,旨在剥离道韵活性,炼化寂能。蚀穹邪教,已得其术,或说...本出同源。

    接着,是那卷记载着剜道祭过程的皮卷。

    皮质非牛非革,透着一种病态的蜡黄,上面的图案与文字以暗红色的、仿佛永远湿润的颜料书写,散发出甜腥与腐朽混合的恶臭。

    裴远的目光落在那些扭曲的、描绘活人解剖与脊髓熔铸的图案上,瞳孔微微收缩,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

    最后,是那个被重重封印的玉匣。

    沈砚舟揭开封印符箓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沉滞感弥漫开来,帐内温度仿佛骤降。

    透过半透明的玉壁,可以看到里面封存的一小撮土壤和一块岩石碎片。

    它们的本色已被彻底掩盖,覆盖着一层不断缓慢蠕动的、仿佛拥有生命的灰败物质,那物质深处,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与源质本身相关的扭曲光泽。

    此即仪式核心污染残留,沈砚舟的声音压得更低,已与地脉源质深度纠缠,常规净化之力难除。其渗透方向,疑似界海之渊。更甚者,他看向萧烈霆,萧烈霆接过话头,将天碑镇封时感受到的、来自深渊之下的那缕冰冷注视,以及蚀穹祭长遁走时的恶毒预言,一字不复地转述。

    帐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以及裴远逐渐粗重的呼吸。

    裴远站了起来。

    他先是对着卫镇疆郑重一揖,然后转向萧烈霆与沈砚舟,这位以笔为刀、惯于审视弹劾的御史,此刻脸上再无半分矜持与保留。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萧烈霆等人,竟深深躬下身去。

    裴某...惭愧!他直起身时,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凛然,黑水集惨状,峡谷祭坛之恐怖,铁证如山!萧锐士及诸位将士,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非但无过,实有擎天保驾之功!赫连朔勾结邪教,行此逆天之举,人神共愤。裴某回朝,必以项上人头与一生清誉担保,将所见所闻,沥血上奏!边军革新,融合之道,非为私利,实为保境安民、延续道统之唯一生路!朝中若有再以近邪道攻讦者,便是与我裴远为敌,与这天地正理为敌!

    他的表态斩钉截铁,再无半点回旋余地。

    最大的内部质疑点,随着这些触目惊心的证据与裴远本人的彻底转向,烟消云散。

    卫镇疆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玄铁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规律而沉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直到裴远说完,那敲击声才戛然而止。

    他缓缓站起,高大的身影在帐中投下巨大的阴影,目光扫过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脊梁笔挺的部下,最终落在萧烈霆脸上。

    祸,是我边军将士流血平的。卫镇疆的声音不高,却像铁砧上的锻打,带着千钧重量,根子,也在我炎曜皇朝境内。这担子,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们不扛,谁扛?

    他看向裴远:裴大人,朝堂之上,若还有风言风语,让他来找我卫镇疆!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与担当。

    随即,他的目光重新锁定萧烈霆:界海污染,西方反应...烈霆,你怎么看?

    压力无形中转移。

    萧烈霆深吸一口气,灵台间天碑虚影传来的隐痛与不安依旧清晰,但他站得笔直:污染已成,根除非一日之功,需长期监测,并寻溯本清源之法。至于西方...他目光投向帐外,仿佛穿透帘幕,望向遥远的西境,他们恐怕,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帐外亲卫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帘外,声音带着惊疑:报!营外有一人求见萧锐士,自称...罗兰·星辉,来自西境七浮岛,持有正式拜帖!

    帐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凛。

    西方奥术师,竟直接寻到了铁脊军主营?

    卫镇疆与萧烈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意料之中的凛然。

    请。卫镇疆沉声道,坐回主位,气势如山岳般浑然凝实。

    片刻,帐帘掀开。

    一名身着简洁星纹深蓝法袍的年轻男子步入。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金色短发微卷,面容深刻,眼眸是如同晴朗夜空般的湛蓝色,清澈而深邃。

    袍角沾着荒原的尘土,风尘仆仆,但步履稳定,神态不卑不亢。

    他先是对着萧烈霆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向主位的卫镇疆行了一个标准的东方军礼。

    星辉见过卫都督。他的汉语略显生硬,但吐字清晰,冒昧来访,扰了将军清净,还望海涵。

    星辉先生远来是客,请坐。卫镇疆抬手示意,目光如炬,审视着这位不速之客,不知先生跨越万里荒原,所为何事?

    罗兰·星辉没有入座,他站在帐中,目光扫过萧烈霆、沈砚舟,最终回到卫镇疆身上,湛蓝的眼眸中透出一丝急迫。

    我奉导师,观星塔静谧之眼阿斯特拉罕大师之命,前来传递两个信息,并表达我观星者学派对近期事态的深切关切。

    他转向萧烈霆,直接切入核心:第一,我方高阶观星塔于三日前,观测到坐标指向遗忘峡谷区域,发生大规模本源能量读数畸变,空间稳定性参数暴跌。其波动模式,与古老记载中源质崩解初期征兆高度吻合。根据东西方上古签署的《界海维稳协议》,我方有权要求知情,并参与评估与后续处置。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罗兰清朗而严肃的声音继续:

    第二,他略微停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我方内部净界庭,已通过高位水镜回溯,确认了青冥天碑镇封权柄在遗忘峡谷再现的道韵特征。净界庭首席审判官,断钢者梅林阁下认为,罗兰的目光直视萧烈霆,带着复杂的意味,此权柄所代表的东方混元镇封之道,其存在本身,即是对纯粹奥术神格体系根基的潜在重大干扰与污染源。净界庭已因此启动星桥预议程。梅林审判官本人,很可能将亲自带队东来,对天碑宿主及相关事件,进行调查与仲裁。

    调查与仲裁?

    岳磐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握着锤柄的手背上青筋虬结。

    裴远脸色更是瞬间变得苍白,他比谁都清楚,仲裁二字从西方圣廷高层口中说出,背后往往意味着何等的程序与压力。

    萧烈霆却上前一步。

    他面色依旧因重伤和消耗而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迎向罗兰·星辉的视线。

    感谢你的预警,星辉先生。关于界海污染的情报,我们愿意共享。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在凝重的空气中清晰回荡,但调查仲裁?

    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却锋利无比的弧度:我东方修真之道,绵延万载,自有传承,自有法度。我辈修士,非戴罪之身,何须外人仲裁?若梅林审判官是为探究鸿蒙一炁本源真相、共商稳定界海、挽救倾覆之危而来,铁脊军上下,扫榻相迎,坦诚合作。若其所谓调查,只为裁定我道为异端,所谓仲裁,意在格式化我东方法统...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帐内骤然升起一股无形的锐气,那是劫后余生的煞气,是天碑宿主的傲骨,是绝不屈服外压的决绝。

    罗兰·星辉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有赞赏,有忧虑,更深的是一种同为探索者的理解与无奈。

    我明白你的立场,萧先生。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走了帐内些许的火药味,却留下了更深的寒意,这正是我绕过圣廷常规渠道,亲自前来预警的原因。净界庭的力量...和他们的理念,非常强硬。他们的调查,恐怕绝不会仅仅是坐而论道,辨析源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却又字字惊心:请务必做好准备。他们眼中的污染,清除起来,向来...非常彻底。

    话已至此,再无需多言。

    萧烈霆沉默片刻,对罗兰·星辉郑重抱拳:忠言逆耳,盛情心领。星辉先生一路劳顿,还请先歇息。

    罗兰还礼,在亲卫引领下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的天光里,却仿佛将一片更大的、无形的阴影,留在了军帐之中。

    卫镇疆缓缓靠向椅背,玄铁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起来,那声音比之前更沉,更缓。

    裴远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幻,显然在急速思考这骤然升级的、跨越东西的复杂局面。

    萧烈霆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幕一角,望向西方辽阔而苍凉的荒原。

    天际线处,云层低垂,仿佛正有无形的风暴在汇聚。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入帐中,像是对众人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请转告星辉阁下,铁脊军...扫榻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