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磐石用顫抖的手摸出半壺渾濁的烈酒，仰頭灌了一大口，嗆得劇烈咳嗽，卻強行將剩下的液體澆在舵輪幾處焦黑的斷裂點上。
酒液混著鐵銹和焦糊味騰起白煙，他低吼著，像是對船，也像是對所有人說︰听見沒？還得跑。
沈硯舟沒有耽擱，銀針帶著冰涼的藥力刺入蕭烈霆頸後與脊背要穴。
每一針落下，蕭烈霆的身體都微不可察地繃緊，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他視野里的幻象非但沒有消退，反而因為外力介入而變得更加洶涌。
那片死寂的、霧氣籠罩的沼澤景象反復沖刷著他的意識，龜裂黑石上每一道紋路，周圍匍匐枯骨仰天嘶吼的下頜骨形狀，都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這不是觀看，更像是被強行塞入了一段不屬于自己的、冰冷的知識。
伴隨畫面而來的，是一種源自沼澤深處、粘稠如原油的惡意低語，以及低語間隙，那一絲微弱卻頑固的、指向性的召喚。
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的血染紅了沈硯舟按在他腕間的手指。
他的靈台在劇烈動蕩，沈硯舟聲音干澀，快速收針，隔離層還在，但道種的活性被剛才的強行分離刺激得太厲害。它正在…反向侵蝕，試圖將他的意識同化為它的一部分，或者，將他變成接收它信息的天線。他看向艾莉絲，你剛才說的淨化定義鎖定，是不是意味著，只要這顆道種還在他身上，無論我們逃到哪里，只要還在梅林認定的世界範疇內，就無所遁形？
艾莉絲正用指尖凝聚微弱的奧術輝光，在面前虛畫著一個殘缺的星軌模型。
輝光艱難地穿透周圍濃稠的玄色，明滅不定。
她聞言，模型瞬間潰散。
理論上…是的。除非我們能找到一個…梅林的淨化律令無法覆蓋，或者其底層定義被暫時擾亂的區域。就像之前驛站那樣，燭龍大人的規則壓制了所有外部律令。她抬起蒼白的臉，黑水沼澤，如果它真如古老記錄所述，是一片法則沉寂之地，或許…有可能。那里可能殘留著上古大戰導致的規則永久性破損，或者某種天然形成的信息黑洞。
我們沒有更好的選擇。蕭烈霆自己撐著艙壁，慢慢坐直。
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著斷裂的骨骼和被污染侵蝕的髒腑，疼痛尖銳而持續，反而讓他的思維在劇痛中變得異常清晰冰冷。
他攤開左手，掌心天碑符印的微光映照著掌紋里干涸的血跡。
繼續待在這里，船會被這玄渦慢慢消化，人會被道種慢慢污染。去黑水沼澤，是死路，也可能是唯一的活路。岳大哥，船還能動嗎？
岳磐石已經爬回舵輪旁，像檢查垂死戰馬的騎士，粗糙的手指拂過每一個還能反饋微弱靈光的儀表和舵鈕。
能。但就像老子說的，家底快掏空了。接下來每一步，都得精打細算。他盯著窗外無邊無際的、緩慢流動的玄黑，這鬼地方，靜得讓人心里發毛。按艾莉絲姑娘校的方向，我們得先往上…或者說，往稀薄一點的地方走，才能啟動最後一次像樣的短程躍遷。待在這墨水底，動力系統負擔太大。
蕭烈霆點頭，目光掃過同伴︰那就動。沈醫官，你和艾莉絲負責警戒和導航修正。岳大哥，掌舵。我…他頓了頓，感受著體內那顆與道種污染對抗得幾乎麻木的靈台，我來盯著這顆禮物，確保它在到達地點前，別提前送出去。
命令下達，殘破的飛舟內部再次忙碌起來，盡管每個人都動作遲緩，傷痕累累。
岳磐石低沉地念誦著某種古老的、用于安撫舟靈的匠人禱文，盡管這艘船的靈性早已在連番重創中消散殆盡。
沈硯舟在舟內幾處關鍵結構點撒上特制的藥粉，延緩外部玄色能量的侵蝕。
艾莉絲則閉目凝神，將全部感知投入到重新校準航向中，鼻尖滲出細密的汗珠。
破浪梭發出更加痛苦的呻吟，從殘骸的凹陷中緩緩拔出，尾部推進法陣噴出斷斷續續、顏色渾濁的光焰，開始艱難地向著艾莉絲指引的、玄色能量相對稀薄的上方區域攀升。
過程緩慢而折磨。
粘稠的介質包裹著舟體，每一次移動都像在膠水中掙扎。
時間感徹底模糊，只有儀表盤上代表能量儲備的符文一個接一個黯淡下去，提醒著他們正在不斷消耗最後的生命線。
就在飛舟攀升到某個高度，周圍玄色從濃稠的墨汁變為相對透明的深灰，能隱約看到更遠處緩慢扭曲的光影時——
那縷如同幻影般的古老霧氣，再一次出現了。
這一次更清晰，也更...貼近。
它並非從遠處飄來，更像是從舟體本身的縫隙、從他們每個人的呼吸里、從周圍能量的背景中，悄然析出。
灰白色的、帶著萬古塵埃與界海咸腥氣息的霧絲，無聲地纏繞上破損的舷窗，拂過岳磐石布滿老繭的手背，鑽入沈硯舟剛布下的藥粉屏障，甚至輕柔地掠過艾莉絲正在專注維持的奧術模型。
霧氣所過之處，沒有帶來任何實際傷害，卻讓所有人同時感到一陣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以及一種...被注視、被記錄的詭異感。
蕭烈霆掌心符印的暖意陡然增強，變得清晰無比，那指向黑水沼澤的牽引感也瞬間變得強烈而確鑿，幾乎要拖著他的手往那個方向指去。
與此同時，道種污染的躁動也達到了新的高峰，幻象中的沼澤枯骨仿佛齊齊轉頭，空洞的眼眶望向了他所在的方位。
霧氣中，那聲悠長蒼涼的嘆息，再次響起。
這一次，聲音里似乎夾雜著極其細微的、無法分辨的音節碎片，像是呼喚，又像是警告。
它在…帶路？岳磐石聲音發緊，握舵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沈硯舟死死盯著那些正緩緩滲入舟體材料、又慢慢消散的灰白霧絲，臉色難看至極，它在標記…或者，在確認。確認我們的坐標，確認我們攜帶的東西。剛才那聲嘆息…我感覺到一種非常古老的契約或誓約被短暫觸動了。和蕭兄的天碑符印，和那顆道種，都有關聯。
艾莉絲猛地睜開眼，奧術模型徹底崩散。
她胸前那枚聖廷徽章微微發燙。
聖廷最古老的禁忌檔案里提到過…界海深處，存在一些無法理解、無法溝通的古老存在。它們不是生命，更像是…某種規則或現象的人格化殘留。它們有時會因強烈的因果或道標吸引而顯現。我們…可能被其中一位標記了。
標記。
這個詞讓艙內溫度驟降。
被淨界庭和蝕穹聖教追殺已經是絕境，如果再被這種不可名狀的古老存在盯上...
蕭烈霆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玄渦的濕冷和霧氣的塵埃味。
他看向舷窗外，在那些逐漸散去的灰白霧絲後方，深灰色的能量背景中，似乎隱隱約約勾勒出了一條極淡的、轉瞬即逝的軌跡，指向某個更深的、更暗的遠方。
與他掌心符印的牽引感，與道種幻象中的景象，隱隱重合。
不用管它是什麼，蕭烈霆的聲音斬釘截鐵，壓下所有翻騰的寒意和體內污染的嘶嚎，它指的方向，和我們要去的地方一致。現在，它就是我們的航標。岳大哥，沿著它留下的痕跡，或者它指向的方向，全速前進。能量…不用省了。到了地方，用不完，也是浪費。
岳磐石啐了一口，眼中血絲密布，卻燃起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好！坐穩了！
他猛地將舵輪推向一個刻著殘損龍紋的極限卡槽，同時將最後幾塊中品靈石拍進核心陣列的凹槽。
破浪梭尾部，那渾濁的光焰驟然轉為一種決絕的、不穩定的熾白，舟體發出近乎解體的尖嘯，猛地加速，沖破了粘稠的介質阻力，沿著那霧氣消散後殘留的、只有靈覺能模糊感知的無形軌跡，扎向前方更深的黑暗。
舟外，玄色能量被高速犁開，發出沉悶如巨獸低吼的轟鳴。
舟內，光線劇烈明滅，最後幾盞照明符文徹底熄滅，只有蕭烈霆掌心符印和懷中道種透出的、一青一灰暗的不穩定微光，映照著四張染血而決絕的臉。
軌跡的盡頭，黑暗濃郁得化不開，仿佛一張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而在那巨口的深處，似乎有極其遙遠的、潮濕的水聲傳來，混雜著萬物寂靜的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