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笔下的墨迹还未干透，天阙城西的夜空，已被另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光撕裂。
不是爆炸的烈焰，也不是法术的辉光。
那是一种冰冷的、死寂的吞噬感正在具象化。
秦小檀撞开静养地结界时，带进来的不只是门外的风，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墓穴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味。
她脸色白得吓人，手臂旧伤崩裂渗出的血，将绷带染成暗红，却浑然不觉。
灰痕...在活过来！她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劈裂，城西丙寅、丁卯、巳癸三处灵脉节点！灰痕像...像活过来的血管或者树根，缠上去了！节点灵光正在熄灭！军医官！快看看萧大人！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艾莉丝放置在萧烈霆榻边的奥术监测水晶球，爆发出刺目的猩红警报光。
球体内，代表天阙城的三维光影模型上，数十个原本只是细微瑕疵的灰色光点，此刻正如滴入清水的墨汁，急速晕染、扩张，并从中延伸出脉络般的灰线，向着模型中代表灵炁流的蓝色光带蔓延、缠绕、吞噬。
模型背景的蓝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
不是简单的侵蚀污染！艾莉丝碧色眼眸死死盯着疯狂刷新的数据，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是吸食！这些灰痕在主动汲取有序能量——灵炁、奥能、甚至生命力场的辐射！它们在用我们的世界作为养料，加速自身的实体化和...降临的前置准备！龙脉核心，圣廷的能量池，将是它们最大的目标！
沈砚舟一把抓过书写板，笔尖几乎戳穿纸面：古神污染，以有序为食。灰痕即其口器。需阻止其接触高浓度有序能量源！
静养室内，无形的恐慌随着数据与文字蔓延。
而躺在玉榻上的萧烈霆，对外界这一切毫无反应，除了——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嘶吼，从他喉间挤出。
昏迷中的他，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如同承受着无形的酷刑，又重重落回榻上，冷汗瞬间浸透单衣。
他双目紧闭，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
但他的右手，却无意识地、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掌心，天碑符印所在之处的皮肤下，透出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单纯的幽暗，而是极度微弱的金色与灰败色泽交织、搏动，如同濒死心脏最后的挣扎。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光芒明灭的频率，竟开始与窗外极远处，某一道正在急速扩大、吞噬灵脉节点的灰痕波动，产生了诡异的同步！
一明，一暗。一吞，一显。
仿佛隔着厚重的墙壁与遥远的距离，两者正在共鸣，正在...对话。
他能感应到！卫镇疆不知何时已站在榻边，这位铁血都督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萧烈霆紧攥的拳头和那透肤的异光，又猛地转向窗外城西方向那令人心悸的灰暗扩散，瞬间做出了决断。
这不是单纯的昏迷！是另一种层面的战斗！抬他去现场！靠近那灰痕！看他身体的反应，可能就是找到关键的办法！
都督！太危险！萧大人状态不明，靠近污染核心...有幕僚急忙劝阻。
留在这里，等灰痕吸干龙脉，吞掉全城，就不危险了吗？卫镇疆声音斩钉截铁，执行！用最快速度，把静养法阵整个移过去！铁脊军精锐开路，圣廷观察员若想跟就跟，钦天监的人立刻准备接应！快！
命令如山，整个铁脊军大营这部战争机器在危机下被强行拧转方向，朝着城西那正在活过来的灰痕区域全速运转。
龙脊巷，皇朝龙脉的一条次级主干节点。
往日里，这里灵气氤氲，碗口粗的金色灵脉光柱从地脉深处涌出，如同支撑天地的脊柱，为整个西城区提供着稳定的灵炁环境。
光柱周围，常驻的钦天监修士会维持净化与加固阵法。
但此刻，景象凄惨。
那原本辉煌的金色光柱，像是被一条巨大、冰冷、布满粘腻感的灰色蟒蛇死死缠绕。
灰痕并非实体，却比实体更可怖，它缓缓蠕动、收紧，每一次律动，都从灵脉光柱中吮吸出大蓬大蓬的金色光粒，而光柱随之肉眼可见地黯淡、萎缩。
光柱周围，传统的净化阵法光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数名修士面色惨白，口角溢血，仍在徒劳地向阵盘注入灵力，试图驱散灰痕，可他们的力量落入那片灰色，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激起。
没用...完全没用！钦天监首席阵法师墨衡，此刻发髻散乱，死死盯着手中一块光芒急剧黯淡、符文接连崩碎的古老阵盘，声音因为绝望而嘶哑，它的污染在改变基础规则！我们的阵法依赖灵炁有序流动和道韵共鸣，可现在，灵炁被吸走，道韵...道韵靠近它就被稀释、同化了！阵法运转的根基正在被它从底层抽空、篡改！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被抬到阵眼附近的萧烈霆，身体再次剧烈震颤起来。
或许是受到了前方那庞大灰痕食物源的强烈刺激，或许是体内龙脉灵气残留与外界节点衰微形成的巨大反差，萧烈霆那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开始急速转动。
他无意识地，依照《青冥引气诀·劫初篇》最本能、最原始的周天循环路径，开始牵引丹田深处、那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劫初灵炁。
这缕灵炁，微弱，却带着一种迥异于当世任何灵炁奥能的古老、苍茫、甚至略带粗糙质感，缓缓离体。
就在它触及掌心皮肤下那枚天碑符印的瞬间——
嗡——！
一声绝非物理层面的轻鸣，以萧烈霆为中心，骤然荡开！
声音很轻，轻到普通修士毫无所觉，但在沈砚舟（他听到了灵魂层面的震颤）和艾莉丝（奥能监测仪器瞬间过载爆闪）的感知中，这无异于一声惊雷！
前方，那正贪婪吮吸龙脉灵光的灰痕巨蟒，庞大而死寂的躯体，出现了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一滞！
它表面那缓缓翻滚、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灰色雾气，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一般，猛地向内收缩了一瞬，露出了下方更加深沉、仿佛能吸摄灵魂的黑暗内核。
虽然仅仅是一瞬，灰痕便恢复如常，甚至因为被挑衅而蠕动得更加剧烈，但那瞬间的停滞，被所有人清晰地捕捉到了。
有效！
沈砚舟瞳孔收缩如针尖，手中笔几乎不假思索地在书写板上疯狂划动，字迹凌厉欲飞：有效！他的劫初灵炁，是钥匙，也是毒药！能引动古神污染的反应，说明同源，或至少层次相近！但太微弱，杯水车薪，且引而不发...他现在只是本能牵引，缺乏引导和放大！需要一个放大器，一个能承载并精确引导这股特殊灵炁的控制框架！否则，这点灵炁反会成为灰痕更清晰的坐标，甚至...引火烧身！
灰痕的短暂停滞，给了所有人一个短暂到近乎残忍的喘息之机。
墨衡猛地抬头，看向沈砚舟书写板上的字，又看向在法阵中痛苦震颤、掌心异光与远处灰痕遥相呼应的萧烈霆。
框架...放大器...墨衡喃喃重复，布满血丝的眼中，疯狂与极度的专注开始取代绝望，他猛地转向沈砚舟，嘶声道：现有阵法体系已被污染干扰，常规框架无效！需要...需要构建一个全新的、基于他这种特殊灵炁波动特性的临时引导阵列！可这需要时间！需要数据！需要...
那就争取时间。沈砚舟落笔，字字如铁，用一切还能用的手段，物理阻隔，能量干扰，哪怕用血肉之躯去填，也要把灰痕的扩张速度，压下来一线。墨衡大师，你来设计框架雏形，艾莉丝提供奥术能量节点模拟，秦队率负责清场与警戒。现在——
他笔尖一顿，看向卫镇疆。
卫镇疆拔出腰间佩剑，剑锋遥指前方那狰狞的灰痕，声音粗砺如砂石摩擦，砸在每个人耳边：
现在，给老子把这鬼东西的食欲，打个嗝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