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拍下,是砸落。
是整个铅灰色的天穹,将千万年来积淀的死寂、怨恨与熵增的绝望,凝成了一堵横亘天地、向前推进的、粘稠的墙。
先是声音。
一种令人牙龈发酸、骨髓颤栗的嗤嗤声,密集如亿万只沙蚕在啃噬玻璃。
那是灰痕浪潮最前锋,接触到同心圆阵列最外层光罩时,两种截然不同法则激烈对冲、湮灭产生的哀鸣。
光罩剧烈地波动起来,三色流转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稀薄,仿佛随时会被那无穷无尽的灰败彻底浸透、同化。
紧接着,是视觉的冲击。
灰痕的浪涛并非单纯的能量,其中翻滚着、沉浮着无数扭曲的形体。
它们像是被强行糅合、又在无尽痛苦中异化的人形,肢体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末端或是惨白的骨刺,或是蠕动着吸盘与口器的触手。
没有眼睛,只有面部中央一道不断开合、流淌着灰色脓液的裂口。
它们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嘶嚎,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摩擦着生灵的神魂。
深渊眷族...这就是它们真正的数量?秦小檀站在中圈指挥台上,手指紧紧扣住冰冷的金属栏杆,指节发白。
视野所及,光罩之外已化为沸腾的灰影之海,无穷无尽的扭曲身影正用它们的骨刺、触手乃至整个身躯,疯狂地撞击、撕咬着光罩。
每一次撞击,光罩就黯淡一分,而眷族被光罩上流转的灵炁与奥术能量蒸发、粉碎。
但下一刻,秦小檀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被击杀的眷族,尸体并未坠落,而是在脱离光罩一定范围后,迅速崩解,化为最精纯的灰痕雾霭。
几息之后,这些雾霭在稍远处重新汇聚、蠕动,再次凝结成同样扭曲、同样充满恶意的形体,发出更加尖锐的嘶嚎,重新扑上!
不死?
不,是同化与再生。
它们本身,就是这片灰痕荒原法则的一部分。
灰鳞营!导锋式·改!迎敌!秦小檀厉声下令,声音穿透嘈杂的嘶嚎与侵蚀声。
外圈,早已严阵以待的灰鳞营士兵们齐声怒吼,结成的战阵光华亮起。
以往面对灰化生物或能量冲击,他们凭借导锋式阵法,可以巧妙地借力打力,引导、偏转敌人的攻击。
但此刻,当他们的灵炁与阵列能量结合,试图牵引那些扑来的眷族或它们喷吐的灰痕吐息时,异变陡生。
队长!不对劲!拉不动!一个百夫长额头青筋暴起,他操控的灵炁丝线明明缠上了一头格外强壮的眷族,但反馈回来的却并非实体或能量,而是一种滑腻、冰冷、充满恶意同化特性的污浊。
灵炁丝线如同陷入胶泥,非但难以牵引,反而有被反向侵蚀、污染的迹象。
那眷族嘶嚎着,骨刺猛地刺向光罩,被刺中的部位,光芒瞬间变得晦暗,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死寂的毒素。
它们的力量...太脏了!带着存在否定的底层法则!另一侧,一名士兵试图引导一道灰痕流束偏转,流束却在接触他引导能量的瞬间猛地膨胀、炸开,化作一片腐蚀性的灰雾,虽然被阵列光罩挡下,却让那片区域的光芒剧烈摇曳。
以往借力打力的战术,在这些本质上就是污染与同化化身的怪物面前,效果大打折扣。
它们的攻击不仅仅蕴含能量,更携带了这片死域的根本法则特性,难以用常规的疏导来应对。
久攻不下,灰痕浪潮深处,那几个始终矗立、手持巨大镰刀的高大人形阴影,终于动了。
其中一个,向前迈出了一步。
它身高三丈,周身缠绕的灰败气息浓稠如实质,手中那柄由最深沉绝望与死寂凝结的镰刀,刃口流动着让光线都为之枯萎的暗淡光泽。
它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冰冷、漠然、如同观察实验标本般的注视,落在了阵列光罩最为厚实、流转最为顺畅的一点上。
然后,它挥动了镰刀。
并非斩击,而是轻描淡写地向前一划。
无声无息。
一道灰败的、仿佛抽离了所有色彩与生机的冲击波,沿着镰刃划过的轨迹,悄然蔓延。
它所过之处,空气没有被撕裂的尖啸,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止与枯萎,连弥漫的灰痕雾霭都短暂地向两边退避,仿佛不愿与之接触。
这道冲击波凝练到了极致,速度却快得超乎想象,直直地切向阵列光罩那一点!
冲击波未至,恐怖的存在否定压力已先一步降临。
那一段光罩区域,负责防御的数十名士兵同时身体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
他们齐齐闷哼一声,耳鼻之中瞬间渗出鲜红的血液,眼前发黑,体内运转的灵炁骤然紊乱、溃散。
阵列光罩在那一点上猛地向内凹陷,光芒以惊人的速度熄灭、消融,仿佛被那灰败的冲击波擦除!
不好!秦小檀心脏几乎停跳。
这一击的威力,远超之前所有眷族攻击的总和!
它针对的并非能量,而是更为根本的存在本身!
阵列光罩最厚实的一点,在这道冲击波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让开!
一声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决断的低吼,从阵列核心方向传来。
众人骇然转头,只见沈砚舟和岳磐石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的萧烈霆,正跌跌撞撞地冲向核心控制法阵。
萧烈霆面如金纸,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却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死死锁定着那道急速逼近的灰败冲击波。
他被强行按坐在核心法阵的主控位置上,沈砚舟最后一根银针带着决绝的意味,刺入他后颈大穴。
一股冰火交加的刺激直冲萧烈霆濒临破碎的识海,强行将他从昏厥的边缘拉回。
剧痛让萧烈霆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破舌尖,凭借血腥味和承痛道种对痛苦的疯狂汲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阿黛拉!他咳着血,声音嘶哑破碎,却通过法阵的扩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操控者耳中,放弃那个点!不要硬抗!
耿叔!调度内圈所有储备灵炁,听我指令,不要吝啬!
秦统领!命令那段士兵,立刻后撤三十步!结分流桩!快!
一连串命令在电光石火间下达。
没有人质疑,阿黛拉双手化作幻影,瞬间切断了对那即将崩溃点位的大部分能量供给。
耿叔嘶吼着,将内圈储存的、最精纯的灵炁储备阀门开到最大。
秦小檀的剑锋指向那处,厉声喝道:后撤!结桩!快!
萧烈霆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在沈砚舟银针的刺激和自身意志的强行凝聚下,暂时脱离了肉身的极度痛苦,沉入一种奇异的感知状态。
新生纽带带来的、关于疏导、包容、万法源流的微弱感悟,如同黑暗中的涓涓细流,与他操控阵列核心的权限产生了共鸣。
他能看到那道灰败冲击波的本质——那是一种高度凝聚的、指向终结与归无的法则刻印。
硬碰硬,只会被其否定。
但它的本质依然是能量,是流动,只要是流动,就有可能被引导,被偏转!
所有人,萧烈霆的声音通过法阵,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阵列脉动同步的韵律,听我调度...运转阵列...涡流偏转!
他双手猛地按在法阵核心的符文上,不是注入狂暴的力量,而是以自身劫初灵炁为引,将那份疏导的感悟,如同画笔般,通过阵列的庞大网络,描绘出去。
刹那间,那道即将被灰败冲击波击中的阵列光罩区域,形态剧变!
不再是均匀的光膜,而是层层叠叠、由精纯灵炁与被巧妙中和、惰化的灰痕能量构成的、旋转方向各异的能量涡流,凭空生成!
这些涡流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急速流转、嵌套,一个套着一个,一层叠着一层,在冲击波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一道由无数个微小偏转力场构成的死亡迷宫。
灰败的冲击波,狠狠撞入了这层层涡流之中!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沉闷悠长、仿佛万吨巨石滚入无尽泥沼深处的嗡——鸣。
最外层的几个涡流,在接触的瞬间就无声湮灭,连光芒都未曾溅起。
但紧接着,第二层、第三层涡流立刻补上,它们旋转着,以精妙的角度切割、摩擦着那道灰败洪流,悄然改变着其内部能量最细微的流向。
冲击波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那凝练的灰败光泽,也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紊乱和扩散。
最终,在阵列光罩前方数丈处,那道足以切开山岳、抹除存在的毁灭性冲击波,竟被这层层叠叠、看似脆弱实则蕴含天地至理的涡流,从中间无形地劈开!
一分为二!
两股威力稍减、但依旧恐怖的灰败洪流,擦着阵列光罩的两侧,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呼啸,冲入后方空无一物的荒地。
嗤——
被洪流掠过的地面,并非爆炸或撕裂,而是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光泽和起伏,化为一片冒着细密气泡的、死寂的、光滑如镜的琉璃状物质,并且这琉璃化还在缓慢地向四周侵蚀。
阵列,安然无恙。
只是光罩的光芒,明显黯淡了一个层级,内圈储备灵炁几乎被抽空。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阵列之内,无论是士兵还是蜷缩在内圈的居民,目睹这神乎其技、近乎四两拨千斤的一幕,胸腔中憋闷的恐惧与绝望骤然找到了出口,化为劫后余生、近乎癫狂的呐喊与欢呼!
活下来了!
挡住了!萧队挡住了!
万岁!
然而,光罩之外,那挥出镰刀的织亡者,缓缓抬起了头。
无声的尖啸,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穿透了阵列光罩的阻隔,直接刺入阵内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深处!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冰冷的、被忤逆的漠然。
它手中那柄巨大的灰痕镰刀,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灰白色光芒!
光芒所及,下方沸腾的灰痕浪潮仿佛受到了最高指令,无数眷族发出狂热而痛苦的嘶嚎,不再顾忌伤亡,如同扑火的飞蛾,更加疯狂、更加密集地涌向阵列光罩,用它们的身体、骨刺、触手,疯狂地消耗着阵列的能量。
更让萧烈霆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尖啸中蕴含的、古老而恶意的低语,与他经脉深处那丝顺着新生纽带看过来的冰冷窥探感,产生了强烈到极点的共振!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身体剧烈抽搐,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旋转的灰色和尖锐的耳鸣充斥。
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触须,顺着他的经脉,狠狠钻向他的识海,试图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剧痛与眩晕排山倒海,沈砚舟渡来的安神秘力如同怒海中的孤舟,顷刻间被淹没。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萧烈霆死死攥紧了掌中滚烫的天碑符印,一个清晰无比、带着彻骨寒意的明悟,如同最后的烙印,刻入他即将涣散的灵台:
它...认得我。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阵列,而是针对他,针对他所代表的天碑,针对他体内那缕试图调和、疏导、协同东西方源流的可能性。
是定点清除。
秦小檀的惊呼,沈砚舟的疾呼,岳磐石的怒吼,瞬间变得遥远。
萧烈霆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织亡者缓缓举起了镰刀,对准了他所在的阵列核心,第二击,正在凝聚。
而他的身体,连同那新生的、脆弱的纽带,正在被体内体外双重爆发的恶意与痛苦,迅速拖向冰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