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驿馆却无人能眠。
萧烈霆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掌心传来的灼痛几乎要烧穿骨骼，那不再是天碑符印惯常的警示，更像是一种尖锐的、指向明确的标识——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厚重的城墙与殿宇，将无形的目光投注在他身上，投注在他怀中那枚越来越不安分的道种之上。
窗外，雨雪确已停歇。但另一种东西开始弥漫。
没有风，庭院里耐寒的墨竹却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冷，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内部的痉挛。
宽厚的叶片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饱满的墨绿，染上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并且向内卷曲，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舔舐、烘干。
空气中，那股在承天殿便已嗅到的、混合了雨雪湿寒的皇城气息，此刻掺入了一丝极淡的、甜腻中透着腐朽的味道，像久置的蜜饯生了霉斑，又像坟墓深处渗出的水汽。
普通护卫只是觉得胸闷烦躁，下意识地按住心口。
但沈砚舟，这个以牺牲听力换取了能量感知敏锐度的谋士，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猛地推开半扇窗，探手出去，指尖在距离墨竹尚有尺许的空中虚划，仿佛在触摸一道无形的、正在扩散的涟漪。
不是天气…他缩回手，指尖竟沾上了一层极细微的、灰败的粉末，那是空气里悬浮的、近乎微观的死寂。
是污染。强度很低，扩散很慢…但范围在变大。它在渗透这座城。
萧烈霆喉头滚动，咽下又一口腥甜。
他尝试沟通掌心的天碑符印，那清凉的秩序波纹艰难地撑开一圈微弱的屏障，将他和靠近的沈砚舟笼罩。
屏障之外，那甜腻的腐朽感立刻变得明显，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灰色菌丝，正试图沿着皮肤毛孔钻入体内。
启动协定。萧烈霆嘶声道，指向卫镇疆留下的那枚紧急通讯符牌，立刻。
沈砚舟抓起符牌，将灵炁注入。
符牌亮起微光，投射出一面模糊的镜像，连接的是铁脊军驻天阙城办事处。
镜像那头的副将面容焦急，听完沈砚舟的简短陈述，迅速回应：已记录，即刻上报联合指挥部！
等待。每一息都变得漫长。
窗外墨竹的灰败在加深，庭院角落阴影里，一些喜阴的苔藓开始发黑、萎缩。
驿馆内的烛火，火苗无端地拉长、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像是有什么无形之物正在烛光不及的黑暗中蠕动。
大约一刻钟后，通讯符牌再次亮起。
镜像中出现了卫镇疆那张刚毅却难掩疲惫与怒意的脸，背景是他帅帐中跳动的炭火。
通道接通了，但反馈一团糟。卫镇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金铁摩擦般的冷硬，皇朝这边，指令需经影相核准，再转钦天监、宗正寺、枢密院…层层画押，美其名曰稳妥。圣廷那边，罗兰·星辉回复说需要时间评估污染性质，教宗的指示尚未抵达。而那个梅林的净化派，直接质疑这是你或道种引发的内部紊乱，要求先对你进行隔离审查！
镜像中，卫镇疆的玄铁义肢猛地握拳，砸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军营里开始出事了！他咬牙切齿，十几个轮休的斥候，突然在睡梦中嘶吼、抽搐，醒来后满嘴胡话，说听到地底有肉在生长、骨头在唱歌！军医查不出毛病，用了安神符咒反而更糟。等他们扯完皮，我的前锋营就要先变成疯人营了！
就在这时，艾莉丝携带的微型奥术通讯器发出急促的蜂鸣。
她接通，里面传来一位圣廷研究派长老压得极低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也在争吵：艾莉丝！安全区的监测法阵出现异常！不是来自道种本身，是…是反向的渗漏！能量图谱显示，有极其微弱的、与低语污染同频的波动，正从皇宫方向，缓慢地渗透进隔离屏障！教宗阁下刚传下密谕：在确凿威胁显现前，可有限度观察。但净化派的人…他们可能已经在观察了，甚至可能在引导！
艾莉丝俏脸血色尽褪，将长老的话复述给萧烈霆和沈砚舟。
沈砚舟眼神一凛，迅速铺开一张简易的皇城地图，指尖划过驿馆、铁脊军办事处、皇宫、以及城外安全区的位置。
污染渗透，军营异动，安全区反向能量渗漏…三条线，几乎同时发生。这不是巧合。他看向萧烈霆，联合指挥体系反应迟缓，但某些人的行动，却快得很。他们要么在测试污染扩散的阈值，要么…在测试协定的底线，或者，两者皆是。
萧烈霆胸膛剧烈起伏，脊背道痕处的钝痛与掌心的灼烫交织，怀中的道种仿佛一颗躁动的心脏，每一次脉动都与远处那无形的污染源、与安全区监测到的渗漏波动隐隐呼应。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等他们画完押，签完字，确认完威胁…萧烈霆撑着墙壁站起，抹去嘴角新溢出的血丝，我们的人，还有这座城里更多无辜的人，已经被污染啃光了灵智。
他看向沈砚舟，看向岳磐石，看向艾莉丝，最后目光落在那十名跟随至此、眼神坚毅的铁脊军亲兵身上。
协定里写明了，联合先遣队筹备组，有责任对道种及关联异常进行初步勘察与应急处理。萧烈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就是筹备组。现在，执行任务。
没有时间犹豫，也无需再等待那可能永远不会及时抵达的联合指令。
萧烈霆带领小队，在渐深的夜色中离开驿馆，直奔城外铁脊军前沿营地的安全区。
卫镇疆的副将已接到命令，一队精锐骑兵悄然护送。
安全区设在营地一角，由钦天监提供的九宫镇灵阵与圣廷研究派布置的奥术静滞力场双重笼罩。
此刻，阵法光芒明灭不定，几位身穿钦天监官服和圣廷白袍的研究者正围着一堆嗡嗡作响、指示灯乱闪的仪器焦急讨论。
萧校尉！一名圣廷研究派学者看到萧烈霆，如同看到救星，波动…道种的共鸣波动在异常升高！而且，你看这个——他指向一面投射着复杂光谱的晶板，上面有一缕极其微弱的灰线，如同毒蛇，从代表皇宫区域的光点延伸出来，正试图侵入代表安全区的绿色光晕。
渗漏源追踪到了，方向…直指皇城深处！但信号太弱，无法精确定位！
艾莉丝立刻上前，接管部分仪器，快速设定记录模式。
沈砚舟则开始详细询问并记录军营中出现症状士兵的具体表现、时间线。
萧烈霆走到安全区中心，那里只有一个简单的蒲团。
他盘膝坐下，闭目。
掌心天碑符印的光芒不再内敛，而是如同水银泻地，化作一片清凉的光晕，将他周身笼罩。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神识，连接怀中躁动的道种。
不是压制，而是引导。
他以天碑符印蕴含的调和与镇封道韵为引，以自身劫启道痕为桥，尝试将道种那向外散逸、与污染源共鸣的波动，强行扭转，引导其向内收敛，回归一种更深沉、更寂静的状态。
过程痛苦无比。
道种剧烈挣扎，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抗拒着这种束缚。
灰败的污染气息顺着连接反噬，冲击着萧烈霆的灵台，海渊深处那无穷无尽的低语幻象再次翻腾。
他额头青筋暴起，牙龈咬出了血，身体剧烈颤抖，但那圈清凉的光晕始终未散，反而随着他意志的灌注，变得更加凝实。
数据！记录！艾莉丝紧盯着仪器，声音急促，道种散逸波动峰值开始下降…安全区能量渗漏速率…降了！降了百分之十七！还在降！
沈砚舟也猛地抬头：军营通讯！部分士兵的幻听症状出现短暂缓解！持续时间…与萧兄引导波动的波形吻合！
有效！虽然痛苦，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数据不会说谎！
萧烈霆强行中断引导，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蒲团前的地面上，那血迹中竟夹杂着几缕极淡的灰丝。
他晃了晃，被岳磐石一把扶住。
将所有数据，实时图谱，军营症状缓解记录…萧烈霆喘息着，对沈砚舟和艾莉丝说，立刻通过卫都督的渠道，加密，同时发送给陛下，教宗。不，不要加密，用最高优先级的明码，同时抄送影相、圣廷代表团、以及协定所有签署方！
他要让所有人，亲眼看到这有限的成果，更要让所有人，直面这正在发生的、无可辩驳的侵蚀。
数据流如同投入平静（或者说死水）湖面的巨石。
联合指挥部的通讯镜像，在数据送达后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第一次以近乎即时的速度接通了。
镜像被分割成数块，炎帝昭明端坐御书房，教宗奥古斯丁的星云影像旋转，桓因、卫镇疆、罗兰·星辉以及其他各方代表的面孔陆续浮现。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桓因首先开口，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淡去，语气严肃：萧校尉团队行动迅速，采集数据，精神可嘉。他话锋一转，然则，未经联指批准，擅自对道种进行主动干预，此举风险极高。若引导过程中稍有差池，恐加速污染扩散，或引发道种不可控异变。此等关乎全局之操作，理应预先评估，协同进行。
圣廷代表镜像中，一个冷硬的声音插入，正是梅林麾下的净化派代表：数据恰恰证明，道种波动具有极大不确定性与危险性！其散逸峰值曾异常升高！谁能保证下次引导不会适得其反？我提议，立即对持有者实施最高级别神魂监控，并在其周身加装圣焰抑制符文阵列，以防不测！
卫镇疆的影像猛地前倾，玄铁义肢几乎要戳破镜像：放屁！我的人正在发疯，城里的污染在扩散！萧烈霆的法子有效，缓解了症状，减缓了渗漏！联指的效率呢？等你们评估完，我的军营已经变成怪物窝了！我支持先发制人，用一切有效手段控制事态！
争吵在镜像中爆发，各种语言、各种术语、各种基于自身立场与恐惧的指责交织。
萧烈霆靠在岳磐石身上，冷冷地看着镜像中那一张张激动或冰冷的脸。
他的灵台，在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方才强行引导道种的反噬下，正处于一种奇异的敏感状态。
就在桓因再次以需从长计议试图缓和（实为搁置）争论，而净化派代表言辞越发激烈地要求立即控制萧烈霆的刹那——
萧烈霆灵台深处，那枚灼热的天碑符印，猛地一跳！
不是警示，而是一种极其精准的捕捉。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无比清晰、带着浓郁嘲弄与玩味的意志波动，如同最滑腻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附着在刚才某个反对声音格外激烈、要求监控萧烈霆最急切的人影（镜像中的净化派代表）的声息之后，轻轻掠过。
烛幽的低笑，没有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神魂最深处，带着回音般响起：
看…
窗纸一捅就破。
何须…我费力？
萧烈霆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彻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道种反噬带来的所有痛苦。
他猛地看向那争吵不休的通讯镜像，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那一张张面孔中，找出那丝附骨之疽般的恶意究竟源自何处。
镜像之中，各方代表仍在争论。
镜像之外，驿馆庭院里，最后一株顽强的墨竹，无声地化为了一蓬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