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某，可以考虑。
这句话的尾音尚未在帐内凝固的空气中散尽，萧烈霆已霍然起身。
墨色大氅的下摆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他无视了因失血与神魂冲击而微微踉跄的身形，径直向帐外走去。
沈砚舟与秦小檀紧随其后，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
艾德里安·肃清审判官的脸色，在灯火下由冰封转为铁青。
他未曾料到，这看似已被逼入死角的伤残将领，竟会选择如此激烈、如此不留余地的正面验证。
拒绝？
在钦差与三宗代表面前，拒绝现场查验已方净化功绩，无异于自承心虚。
他握紧了手中律令法典，指节微微泛白，最终还是冷哼一声，起身跟上。
高公公与三位宗门代表交换了眼色，也只得匆匆离座。
夜色深沉，荒原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沙砾，拍打在众人衣袍上，发出簌簌轻响。
一艘隶属于铁脊军、线条简洁冷硬的小型飞舟早已候在校场，舟体表面的防护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青光。
萧烈霆率先登舟，立于舟首，背影如一杆插入冻土的标枪。
艾德里安等人依次登船，分据后方，彼此间保持着无形的、冰冷的距离。
飞舟无声浮空，调整方向，朝着东北方那片被标记为已净化的死寂之地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刮过耳际。
下方荒原的景色在黯淡星月与灰痕天光下飞速倒退，从偶有枯黄草茎点缀的灰黑土地，逐渐过渡到一种令人不安的、毫无杂色的沉暗。
不过盏茶功夫，飞舟开始下降。
首先扑入感官的，是气味。
一种极其古怪、干燥到极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类似矿石被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带着锐利感的焦香，却偏偏没有半分烟火气，也没有任何生命的腥甜或腐朽。
它纯粹、单一、死寂，吸入口鼻，仿佛连肺腑间的水汽都要被瞬间抽干。
飞舟轻轻震颤，落定。
众人依次走下舷梯，脚步踏在了地面之上。
触感冰冷、坚硬、光滑得不可思议。
不是岩石，不是泥土，甚至不是任何天然材质。
借着飞舟符文与天际灰痕的微光，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除了早已知情的萧烈霆一行与面色愈发难看的艾德里安——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石镇，或者说，曾经是黑石镇的地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绝对光滑的黑色琉璃。
它如同一个巨大而丑陋的疮疤，死死糊在了大地之上，反射着天空中那病态的灰白光泽，幽暗、深邃。
没有残垣断壁，没有焦黑痕迹，甚至没有凸起或凹陷。
一切都平了，被一层厚厚的、宛如凝固沥青却又剔透如黑曜石的琉璃物质，彻底覆盖、抹平。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没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没有虫豸的窸窣，没有地脉灵机最微弱的流转，甚至连灰尘落下的声音都似乎被这层琉璃吞噬。
众人站在其中，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墓穴内部，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被放大到惊心的地步。
扫描结果。艾莉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双手托着一个不断闪烁符文的奥术仪器，碧绿的眼眸中映着飞速跳动的数据，声音干涩。
地表温度恒定，低于周边环境均值。无生命信号。无常规能量流动。寂灭指数...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确认这个读数，极高，超出仪器常规量程上限。能量谱极度单一、死板，峰值频率与圣廷标准净界光束特征波谱吻合度99.7%。
她收起仪器，缓步走向琉璃地表的边缘——那里，健康的、尚有枯草和沙砾的荒原土地，与这片黑色的死域形成了残酷的分界线。
蹲下身，艾莉丝从腰间取出一枚尖端闪烁着微光的探针，轻轻刺入健康土壤与琉璃接壤的缝隙。
奥术屏幕上的数据流再次狂飙。
但是，她抬起头，碧眸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艾德里安脸上，请看这里。
众人围拢过去。
在探针微光的照耀下，只见那光滑如镜的黑色琉璃底部，与健康土壤接触的界面上，有极其细微的、灰败中透着一丝暗红的丝状物质，正如同拥有生命的菌丝，又像是某种污浊的渗出液，从琉璃的下面，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地试图渗出来，向健康的土壤侵蚀。
它们蠕动着，散发着比空气中古神低语更阴冷、更凝滞的污秽感。
暴力净化，艾莉丝站起身，声音冷澈，只是将表层的污染连同地表一切存在，以极高能量瞬间压入更深层，并将表层熔铸成这种隔绝一切的琉璃硬壳。污染的本质——那些痛的残留与变体——并未被消灭，反而因为这层硬壳，被隔绝了所有自然的光照、空气流动、地脉冲刷、乃至微生物分解等微弱的制衡与转化途径。它们在硬壳之下，在绝对的死寂与黑暗里，失去了所有被疏导或中和的可能，正在发生更顽固、更难以处理的异变，酝酿着更具侵蚀性的...次生污染。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这，就是刮骨疗毒之后，留下的骨头。
死寂中，只有那灰败丝状物在琉璃下缓慢蠕动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仿佛在嘲笑着一切。
萧烈霆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直到艾莉丝说完，他才转身，面向脸色已然苍白的钦差高公公和眼神惊疑不定的三位宗门代表，声音平静无波：看完了净化的成果。现在，请诸位随我，去看一看调和的土地。
飞舟再次升空，载着一群心情各异、沉默如山的人们，返回铁脊军防区。
这一次，它降落在防区侧翼一处相对独立的小型营盘。
甫一落地，感觉便截然不同。
空气不再干涩刺鼻，虽然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灰痕气息和一丝未能完全散去的、属于古神低语污染的涩意，但其中混杂了泥土的湿润、枯草微弱的清气，以及...活物的味道。
脚下的土地是柔软的，带着荒原土壤特有的沙质，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印痕。
远处，几丛耐寒的灌木虽然枝叶萎靡，泛着不健康的黄褐色，但依旧顽强地挺立着，甚至能看到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不知名的暗红色浆果。
营区外围的壕沟边缘，几株野草从冻土中探出头，叶片蜷缩，却透着一点挣扎的绿意。
更令人心头微震的，是声音。
风声，篝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远处传来士兵操练时整齐的呼喝与脚步声，甚至能隐约听到营房内传出的、压低了的交谈笑语。
这些声音并不高昂，甚至带着疲惫，但它们是活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一队刚结束巡防的士兵正从营门走入，他们盔甲染尘，面色疲惫，不少人身上带伤，眼神深处也藏着挥之不去的沉重。
但他们的步伐是稳的，腰背是直的，彼此间低声交谈，交换着水囊和干粮，没有狂躁的怒吼，没有崩溃的哭泣，也没有那种眼神空洞、被无形之物操控的木然。
秦小檀上前一步，对钦差和宗门代表抱拳，声音清晰而沉稳：诸位大人，此营地编号丙七，月前曾遭一股较为集中的悲鸣回响侵扰，超过三十名弟兄出现严重幻听、自残倾向及灵炁紊乱。按常规处置，应立即隔离，等待圣廷净心或我朝钦天监镇魂处理，预后难料。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休息或轻声交谈的士兵，他们也注意到了这边，不少人停下动作，默默望来，眼神复杂，但更多的是坚定。
是萧将军，秦小檀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自身遭受道种反噬、伤势未愈的情况下，以道韵调和之法，亲身涉险，深入我等被污染的灵台识海，疏导那痛的洪流，而非用更强力的手段去抹杀我们的神智与记忆。这里的人，三十一个弟兄，全部恢复了基本清醒，灵炁虽受损，但根基未断。他们现在还能拿起刀，还能站岗，还能为同袍挡箭。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他们还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被净化后，可能留下永久创伤或变成空壳的无害物。
艾莉丝适时上前，将两份闪烁着不同色泽的能量谱对比图投影在半空。
丙七营地，经道韵调和处理一个月后，能量谱复杂、活跃，污染残留虽在，但处于持续的动态平衡与自然消散中。能量循环呈现浊中有清，死中蕴生的特征。她指向图谱上那些起伏的曲线，调和并未消灭痛的根源，而是给了痛一个可以被疏导、被转化、被生命本身适应性逐渐吸收的出口。这符合生命体在创伤后自我修复的普遍规律，虽然缓慢，但方向是生。
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跟随的柳七先生，此刻缓步上前。
他一身青衫在带着寒意的荒原风中微微拂动，眼神睿智而沉静，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视本质。
他并未使用任何明显的术法，只是静静站立，目光缓缓扫过脚下这片尚有生机的土地，又回头，望向黑石镇的方向，闭目凝神片刻。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多了一丝了然与沉重。
老夫适才以鉴气术，遥观两处。柳七先生的声音温润平和，却带着术数高人特有的穿透力，黑石琉璃死地，气机凝滞如万古顽石，外象虽显纯净，内里却是至阴至滞的绝灭之象，生机断绝，死气内蕴，久必滋生难以测度之大患，此乃绝户之法。
他转向丙七营地，手指虚点地面与远处那些营房、士兵：此地，气机虽浊重盘旋，隐有痛楚悲鸣之象杂糅其中，却如活水循环，浊浪之下，自有清流暗涌，涤荡不息。痛楚在被容纳、被转化，此乃生生不息之象。
最后，他看向艾德里安·肃清，目光平和，却带着洞悉因果的重量：审判官阁下，贵方净化，求的是表象绝对纯净，不惜断绝一切生机变数，近乎绝育。萧将军调和，容污共存，重启生命自身循环与适应之能，近乎医治。孰优孰劣，孰近天道本源，老夫不敢妄断。但若论及这方天地长久存续，生灵血脉延续...恐后者，更合天道好生之德。
中立第三方，以因果术数做出的判断，其分量，在此刻的场合，重若千钧。
三位宗门代表的脸色彻底变了，青岚宗长老不再捻须，赤霄剑派护法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又握紧，玄甲门掌门则深深吸了一口气。
艾德里安审判官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向了一种压抑的苍白，他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
沈砚舟抓住这舆论彻底转向的刹那，一步踏出。
他手中并无刀兵，只有数枚温润的留影玉符。
灵炁注入，玉符悬浮半空，投射出数段经过精心处理、放大的悲鸣回响片段。
那不是普通的幻象，而是被剥离、提纯了的频率展示。
无数扭曲的声波线中，数段极其隐蔽、反复循环的奥术频率被高亮标出，它们微弱却顽强地夹杂在庞大的痛苦洪流之中，如同淬毒的针。
诸位请看，沈砚舟的声音疾而不乱，带着谋士特有的冷静与犀利，这些特定频率，蕴含着强烈的恐慌、绝望、自我毁灭暗示，始终存在于古神低语之中，如同暗藏的引信。
他手诀再变，另一组波形图弹出，与刚才的高亮频率进行比对。
而这些频率，与我们从黑石琉璃死地残留波动中解析出的子波谱，以及从其他七处未经萧将军调和、仅依赖传统净化或封印手段处理的污染区采集的残留波动，进行比对——吻合度，超过八成！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艾德里安：换言之，很可能存在第三方势力——无论是蚀穹圣教，还是烛幽古神意志的某些更诡秘的层面——在刻意放大、甚至植入这种特定的恐慌频率，诱导并利用我方，尤其是圣廷早期部分极端净化决策，来达成其目的！每一次无差别净化，都将大量痛的原始能量与这种恐慌暗示一同暴力压入地脉深层，非但未能解决问题，反而像是在给这巨大的创伤施肥，加剧其异变，固化其污染！让疗伤，变成养蛊！
此言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死寂的营地上空。
高公公哎呀一声，手中绢帕落地。
三位宗门代表霍然起身，看向艾德里安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与质询。
荒谬！！艾德里安终于无法维持冰冷的平静，他厉声喝道，手中律令法典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审判官的威严勃然而发，这是最恶毒的污蔑！是对圣廷神圣净化事业的亵渎！萧烈霆！沈砚舟！你们竟敢伪造证据，构陷联盟柱石，动摇抗污根本！其心可诛！
证据与现实的残酷对比，中立者的术数佐证，以及这指向煽动与利用的铁证，形成了无可辩驳的合力。
舆论的天平，已然彻底倾斜。
钦差高公公与三位宗门代表低声急速商议片刻，最终，由高公公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郑重的神色，宣布道：经联席会议评估，鉴于实地查验结果及...新呈证据，净化与调和孰优孰劣，暂无法定论。故，维持现状，暂不对萧将军之道种采取强制措施。
他话锋一转，看向萧烈霆，语气变得极其复杂，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与沉重：然，萧将军所请主动出击，探查并摧毁可能存在的古神降临信标之计划，因其风险极高，关乎联盟整体安危与界域稳定，联席会议...予以批准。
萧烈霆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高公公加重了语气，萧将军需即刻立下军令状。若此次行动失败，或因行动导致古神污染在防线内出现不可控之大规模扩散，一切责任，由将军一力承担，军法从事，绝无宽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艾德里安冰冷的侧脸，继续道：同时，为确保行动透明，避免...不必要的误解与风险，联盟将派出由圣廷观察员、皇朝督战官及各宗门代表组成的混编监督团，随军行动，实时监察，拥有紧急叫停行动之建议权。此决议，即刻生效。
信任，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冰冷的权责划分，与如影随形的监视枷锁。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烈霆身上。
他迎着艾德里安那如同万年寒冰般冰冷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是平静地，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萧烈霆，领命。
旋即，他抬起头，补充了一个要求，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监督团可随行。然，行动战术细节，临敌机变，由我决断。此外，我需要柳七先生...随军参谋，卜算吉凶，厘定方位，辨气机流转。
一直垂目静立的柳七先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睿智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他对着萧烈霆，缓缓颔首：因果纠缠，劫数暗藏。老夫...亦愿一观究竟。
萧烈霆此举，既是引入中立的技术力量，为凶险的行动增添一丝把握，更是在这铁桶般的混编监视中，悄然埋下了一颗可以争取、可以转圜的棋子。
决议已定，再无转圜。
众人陆续离开，带着各怀的心思与沉重的气氛。
萧烈霆独自留在最后，他站在帐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下那些或明或暗、代表着不同势力与意志的营火。
秦小檀默默侍立在他身后半步。
良久，萧烈霆抬起手，轻轻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残留着灰金血渍的嘴角，目光投向黑暗深处，那正是黑石镇与无数未知风险所在的方向。
他低语一句，声音混入风中，几不可闻，却又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也好，那就...一起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