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那光...被看见了。
他的话音未落,墟外极遥远处,那厚重如铁、隔绝一切的铅灰色天幕,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撕开了一道猩红的裂口!
起初,只是天幕边缘渗出一缕不祥的暗红,如同伤口淌血。
但下一刻,那暗红便急速膨胀、放大,化为一点刺目到令人灵魂战栗的猩红流星,以毁灭一切的决绝姿态,穿透层层灰痕阻隔,朝着遗忘之墟的坐标悍然砸落!
它并非自然陨石。
那猩红的光芒,是无数禁忌符文层层包裹、压缩到极致的毁灭性能量在高速摩擦下激发的死亡辉光。
所过之处,连那能消磨万物、否定存在的铅灰色灰痕,都被短暂地排开、湮灭,留下一条短暂真空的、燃烧着暗红余烬的轨迹。
一个冰冷、平静、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声音,通过强大的奥术扩音,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如同最终审判的宣告,清晰地响彻在墟内每一个生灵的意识深处:
以净化之名,埋葬污秽之源。
艾德里安·肃清的声音。
寂灭天星降临!
毁灭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片陆地碎片。
那猩红光芒越来越亮,将铅灰的天穹、残破的碑体、萧烈霆苍白染血的脸庞,都映照得一片凄艳。
空气被急剧压缩,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墟内原本凝固死寂的存在被搅动,灰烬行者们如同风中的残影般扭曲、溃散。
硬抗?
残碑之力刚刚共鸣显圣,萧烈霆自身灵炁与神魂皆在超载后濒临枯竭,怀中符印与手中战戟的光芒也因主人的状态而明灭不定。
这颗被圣廷审判官以偏执疯狂驱动的寂灭天星,其蕴含的能量层级,足以将这片本就脆弱的陆地碎片连同其上的一切,彻底从法则层面抹去!
绝境,真正的十死无生。
剧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传来,那是承载双碑共鸣与巨茧痛苦冲击后的反噬。
意识如同破损的琉璃,布满裂痕,沈砚舟强行灌注的安神秘法如同冰线,勉强维系着灵台最后一点摇曳的清明。
就在这毁灭临头、思维都几乎被冻结的刹那,萧烈霆染血的目光,扫过残碑基座,扫过那些刚刚被双碑共鸣之力照亮、又迅速被灰痕重新覆盖的粗大锁链。
他的感知,还残留着方才探入巨茧时,触摸到的那层层叠叠、与巨茧深处黑暗痛苦死死纠缠的、污浊不堪的道则锁链结构。
同时,他体内那新生的、微弱的劫初灵炁,自发流转时,对疏导与包容有着天然的亲和,它们抗拒着纯粹的毁灭与隔绝。
一个疯狂到极点,却又在逻辑绝境中唯一可能撬动一丝生机的念头,如同劈开混沌的闪电,骤然点亮了他近乎死寂的意识。
借天星之力,斩旧链,锻新链!
他猛地吸了一口那冰冷刺骨、充满灰烬味道的气,肺部如同刀割。
下一刻,嘶哑却凝聚了全身力量与决绝意志的吼声,压过了天星降临的尖啸,炸响在每一个队友的耳边:
沈医官,稳我神魂最后一线!岳大哥,护住戟和符印,死也不能离手!艾莉丝,算天星落点与能量扩散角度,报给我最精确的冲击扇区!巴洛,引擎灌满,准备最大动力,爆炸一响,立刻冲出爆炸范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命令简短、急促、不容置疑。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质疑这听起来如同自杀的疯狂计划。
沈砚舟面色肃穆,指尖银针尽数弹出,不再局限于萧烈霆周围,而是以自身为中心,布下一个更大、更复杂的安神锁魂阵势。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主针上,针身清光大盛,化作一道坚韧的灵觉桥梁,强行稳固住萧烈霆那即将被痛苦与毁灭压力撕碎的意识核心。
岳磐石怒吼一声,将裂穹戟重重杵在身前,双手死死握住戟杆,古铜色的皮肤下青筋暴起如同虬龙。
他侧身,用自己宽阔如山的脊背,将萧烈霆、符印与战戟一同笼罩在内,仿佛一尊即将承受天崩的巨像。
艾莉丝碧绿的眼眸中数据流疯狂刷新,她面前的灰痕罗盘指针早已甩脱了轴心,但她凭借惊人的计算力与对能量几何学的本能,盯着那急速放大的猩红,嘶声报出一连串方位与角度:落点偏东南七度!能量扩散主轴沿此方向!最大冲击扇区覆盖我们正前方一百二十度范围!三息后接触!
巴洛早已窜回驾驶舱,双手拍在能量核心灌注器上,眼睛血红,对着通话法阵咆哮:所有动力单元!超载预备!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等那红毛玩意儿炸了,咱们就往它炸开的缝里钻!
三息,短暂得如同一次心跳。
寂灭天星,到了!
它没有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在接触墟顶稀薄灰痕的刹那,所有声音仿佛都被其内部压缩到极致的能量吸收了。
取而代之的,是视野中无限放大的、吞噬一切的猩红,以及灵魂层面感知到的、空间结构被粗暴撕裂的恐怖尖啸!
就是现在!
萧烈霆双目怒睁,眼眶再次崩裂,血流如注。
他没有将残存的双碑共鸣之力与符印、战戟的能量向上构筑防御,反而以自身为桥梁,以承痛道种为枢纽,将那股青红交织的洪流,如同收拢的巨拳,狠狠向下砸向残碑基座!
目标,不是攻击巨茧,而是那些与巨茧深处黑暗痛苦污染纠缠最深、能量最浑浊、结构最古老的道则锁链!
斩——!!!
无声的咆哮在他意识中爆开。
青红洪流化为无数道细密的光刃,顺着萧烈霆意志的指引,精准地切入那些污浊锁链最脆弱、也是与巨茧痛苦连接最紧密的节点!
几乎在同一瞬间,寂灭天星的毁灭能量,接触到了墟外最后一层稀薄的灰痕屏障。
没有僵持。
猩红的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雪水,轻而易举地融穿了屏障,然后,是湮灭一切的毁灭洪流,倾泻而下!
但萧烈霆的斩击,比毁灭洪流快了一线。
青红光刃斩入污浊节点!
咔嚓...嘣!!!
不是金铁交鸣,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如同世界根基断裂的哀鸣,直接响彻在法则层面!
数根最为粗大的、流淌着暗红与污黑光晕的古老锁链,在光刃斩击与内部痛苦污染反噬的双重作用下,应声崩断!
锁链崩断的瞬间,萧烈霆将体内最后一丝劫初灵炁,连同沈砚舟渡来的、维系他意识不散的安神秘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天碑符印与裂穹戟。
他不是要激发它们更强大的威能,而是以自身灵炁为引,以双碑共鸣为炉,以刚刚崩断旧链、法则最为动荡紊乱的节点为砧板,尝试进行一场疯狂的焊接!
新生灵炁中那微弱的万法源流特质被激发到极致,它不抗拒,不排斥,只是努力地疏导与包容。
顺着双碑共鸣的通道,这缕微弱却本质独特的灵炁,混合着符印的青金道韵与战戟的暗红劫力,在崩断的锁链断口处,艰难地编织、勾勒...
毁灭洪流终于彻底降临!
绝大部分猩红的寂灭能量,按照萧烈霆的引导,狠狠轰击在那些被他主动斩断、并以残存双碑之力短暂抛向爆炸中心的旧锁链碎片上!
轰隆——!!!
真正的、湮灭万物的爆炸,在墟外高空轰然绽放!
旧锁链的碎片在猩红光芒中瞬间汽化,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恐怖的冲击波混合着紊乱的法则乱流,如同灭世的海啸,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冲!!!
巴洛的咆哮与爆炸的巨响同时响起。
缝合号早已超载待命的引擎发出撕心裂肺的尖鸣,粗大的排气管喷出混杂着金属碎片的炽热气流,整艘船像一头发狂的钢铁巨兽,朝着艾莉丝计算出的、冲击波相对薄弱的夹缝,亡命冲去!
爆炸的光芒与冲击,淹没了墟内的一切。
萧烈霆在最后关头,只感觉三根纤细却异常坚韧、带着清凉疏导之意的纽带,在自己意志即将彻底涣散的前一瞬,于那崩断的旧链节点处,成功焊接而上,连接了微微震颤的残碑与剧烈搏动的巨茧。
然后,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便吞噬了他。
他最后的感觉,是身体被岳磐石铁箍般的手臂死死护住,是沈砚舟带着浓重药香和血气的灵觉之力疯狂涌入自己近乎破碎的识海,是怀中符印与身旁战戟传来微弱却坚定的共鸣暖意,还有...外界那毁灭一切的猩红光芒,以及缝合号冲入狂暴能量乱流时,船体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扭曲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毁灭的猩红渐渐褪去,被爆炸搅动、暂时驱散的铅灰色雾霭,如同粘稠的脓液,又开始从四面八方缓慢地重新汇聚、填补。
遗忘之墟外围,被硬生生削去了厚厚一层,无数残垣断壁化为齑粉,陆地碎片的边缘更加破碎,面积缩水了近三分之一。
但核心区,那半截青铜残碑依旧矗立,基座处的灰白巨茧也仍在搏动。
只是,巨茧表面,那些原本厚重、蠕动、充满不祥的灰痕,似乎黯淡稀薄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而连接残碑与巨茧的,除了那些黯淡古老、部分断裂的旧锁链,还多了三根极其纤细、却散发着淡淡青金色微光的新生纽带。
它们如同初生的血管,在灰败的死寂中,传递着微弱却截然不同的能量脉动——那脉动更柔和,带着疏导与包容的意味,而非纯粹的镇压与禁锢。
天幕上,被寂灭天星暴力撕开、又被后续爆炸进一步扩大的窟窿,边缘燃烧着暗红的余烬,尚未完全弥合。
更多的、冰冷的星光,从未如此清晰地洒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死寂之地,照亮了残碑上新显露的、流淌金光的古老碑文,也照亮了瘫倒在残碑边、气息奄奄的萧烈霆。
他浑身浴血,防护服破碎,皮肤布满细密的裂痕,仿佛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但他的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沈砚舟半跪在他身旁,指尖银针快如幻影,封住他周身大穴,将珍贵的续命药丸塞入他口中,以自身精纯灵炁渡入,护住心脉与识海最后一丝火种。
岳磐石单膝跪地,一手仍紧紧握着插在地上的裂穹戟,另一手扶着萧烈霆的肩膀,他自己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那是替萧烈霆和器物挡下爆炸溅射碎石的代价,但他身躯依旧挺直如松。
艾莉丝脸色苍白,快速操作着几近报废的灰痕罗盘和简易探测仪,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难以置信:墟内...同化压力指数下降...百分之三点七。能量背景辐射...混乱,但否定属性有微弱减弱趋势。新生纽带...能量读数极低,但...稳定。
巴洛的缝合号从爆炸余波最边缘的乱流中冲了出来,船体左侧严重变形,外壳大片灰化剥落,一根烟囱折断,但引擎还在发出苟延残喘的轰鸣。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着仪表盘上一串红色警报,骂骂咧咧却难掩庆幸:他娘的...船快散架了...但还能爬!
萧烈霆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但他依然能感觉到掌中符印传来的、与残碑隐隐一体的温润,能感知到身旁战戟与新生纽带之间微弱的共鸣,以及...巨茧深处,那被新生纽带稍加疏导后,似乎平稳了微不可察一丝的、纯净却痛苦的渴望。
他已踏上一条无法回头、必须直面最深痛苦与扭曲的调和之路。
远处,铅灰色的天幕边缘,隐约可见数个巨大的、散发着冰冷奥术光辉的轮廓阴影,如同潜伏的巨兽,正在缓缓调整方位。
那是圣廷的审判舰队。
它们似乎在观察寂灭天星的毁灭效果,评估目标是否已被彻底净化,暂时没有发动第二轮打击。
但那沉默的观察,比任何攻击都更具压迫感。
萧烈霆咳出一口淤血,染红了身下的灰土。
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岳磐石的手臂,借力想要坐起,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巴洛...他唤道。
驾驶舱里,巴洛立刻回应,声音紧绷:老大,我在!
萧烈霆的目光,越过残破的碑体,望向墟外那无边无际、吞噬光线的铅灰死域,望向归途的方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出来,带着血沫和不容动摇的决断:
修好能修的...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