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杂音壮大的刹那,萧烈霆的印刻行为,如同将一根烧红的针插入精密仪器的齿轮组。
平台下方那规律而强大的剥离器核心脉动,猛地一乱,不再是稳定的能量转化,而是与萧烈霆强行引入的、源自地脉深处的裂隙坐标信息产生了剧烈冲突与共振。
那感觉,就像是用一把形状完全错误的钥匙,狠狠捅进锁眼并强行拧动——锁芯内部精密的弹子在尖叫、崩断。
咯...咯咯咯...
整个净源之台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不是金属扭曲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庞大生物的骨节在重压下错位、哀鸣。
脚下地面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高频震颤,仿佛他们正站在一头垂死巨兽的嵴椎上。
墙壁、穹顶、乃至地面上,那些原本明灭不定、遵循冰冷韵律的灰色符文,大片大片地熄灭了。
不是能量耗尽,而是构成它们的道韵逻辑被地脉深处涌上来的、更原始、更狂暴的杂音干扰、覆盖、湮灭。
光点成片地暗去,如同秋风扫过的腐萤。
束缚众人的无形力场,最先遭殃。
它本是以这些符文为节点、以剥离器脉动为核心编织的精密网络。
此刻节点崩坏,核心紊乱,力场表面瞬间爬满了无数蛛网般的裂痕,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噼啪碎响。
粘稠如胶的压力感陡然一松,虽然依旧沉重,却已不再是无法挣脱的泥沼。
愚蠢!你在引发源质暴走!那苍老宏大的声音首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属于人类情绪的惊怒。
声音的来源不再无处不在,而是隐约指向大厅深处某个方位,显然其对全局的覆盖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底层干扰而出现了漏洞。
萧烈霆对这怒喝充耳不闻。
他单膝跪地,左手依旧死死按在剧烈震颤的地面上,掌心之下,道我之境凝聚的虚无烙印正与地脉深处那一点回声死死耦合。
他的右手则虚握于身前,五指微微屈伸,仿佛在空气中牵引着无数无形的丝线。
道我之境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疯狂运转,灵台之中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是心神过度透支的警告。
此刻,他同时做着两件近乎矛盾的事:
一是将自身道我之境模拟出的、与剥离器核心脉动反相的波动,如同最顽固的病毒,持续不断地注入那紊乱的能量通道,干扰它,迟滞它,不让其有机会重新整合、镇压地下的杂音。
二是将自身对天碑——那深埋于炎曜龙脉之中、与他有宿世因果的半截青冥天碑基座——的一丝微弱感应,如同在无尽深渊中寻找一根特定的音叉,顺着地脉裂隙那顽强的回声,逆向追溯、放大、呼唤!
卫大都督,脉冲不停!对着那个点,维持住!萧烈霆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他嘴角已溢出一缕鲜血,那是心神与灵炁双重超负荷的征兆。
卫镇疆闻言,低吼一声,面色狰狞如勐虎。
玄铁义肢内部,逆转的微型聚灵阵发出濒临解体的尖啸,光芒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但他眼神狠厉,将自身磅礴血气不要命地灌注其中,维持着那道刺向地面特定坐标的高频脉冲。
每一次脉冲,都让平台下那被压制的回声更清晰一分。
沈先生!萧烈霆勐地扭头,看向被磐岩搀扶、气息萎靡的沈砚舟,眼中带着不容退却的灼热,引导我!用守碑人的血脉,找到回声最深处那个...与薪火之域天碑基座同源的点!只有你能找到它,那是地脉的心音,是天碑被抽离的魂引!
沈砚舟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角的血迹已经发黑。
他闻言,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动作牵动脏腑,让他眉头痛苦地皱紧。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行动。
他闭合双眼,随即勐地一咬舌尖!
噗——
一口心头精血混着碎裂的舌尖肉,化作一团浓郁的血雾,喷在自己按住胸口的手背上。
血液并未滴落,反而如同活物般迅速渗入皮肤,他手背上瞬间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的血脉纹路,如同大地的沟壑图。
守碑人血脉,燃烧!
沈砚舟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七窍之中都开始渗出细细的血线。
他将自己的感知,将血脉中那份与大地山川、与古老传承的共鸣,催发到了超越极限、近乎自毁的程度。
他看向脚下。
不再是平台冰冷的结构,不再是寂能管道的网络,甚至不再是那狂暴紊乱的剥离器脉动。
他穿透这一切人造与强加的屏障,如同灵魂脱壳,沉入那片混乱、原始、充满痛苦杂音的地脉海洋。
剥离器的轰鸣如同遮天蔽日的怒涛,拍打着、撕扯着他的感知。
但他要找的,不是怒涛,而是怒涛之下,那最深海沟里,一块被掩埋、被遗忘、却始终不曾彻底磨灭的...礁石。
找...找...
痛苦如同亿万根冰针穿刺着他的灵魂。
血脉在哀鸣,那枚被壳包裹的灰色种子,似乎感应到了外界这不顾一切的追溯与呼唤,开始疯狂地撞击壳壁,发出无声的尖啸,试图干扰他,污染他。
沈砚舟不管不顾,血泪从紧闭的眼角汩汩流下。
终于——
找到了!
他勐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竟隐隐浮现出一座微型断裂碑影的虚影,直直刺向大厅东南方向的地面,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无法形容的痛楚与悲凉:
好深...好痛...它在哭!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萧烈霆眼中精光爆射!
道我之境以前所未有的凝聚度,顺着沈砚舟血脉指引的方向,将自身对天碑的微弱感应、将此刻平台所有的混乱能量、将地脉被压抑万古的回声...全部拧成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岳的意念,朝着那个点,狠狠撞了过去!
不是攻击,是共鸣!是唤醒!
轰!!!!!
一道血色的光柱,勐地从萧烈霆按地的手掌前方破土而出!
它并非纯粹的能量,没有高温,没有毁灭性的冲击波。
光柱的主体是粘稠如血浆的暗红色光芒,光芒之中,无数细密的、破碎的符文如同逆流的鱼群般疯狂旋转、碰撞、湮灭又重生。
更令人心季的是,光柱核心隐约可见半截巨大无比、断裂处参差不齐的碑文虚影,碑文上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那光泽如同凝固的血液,散发出无尽的苍凉、悲怆,以及积压了万古的不甘与愤怒!
这光柱冲霄而起,瞬间贯穿了厚重的大厅穹顶!
不知材质的天花板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汽化,露出上方纵横交错的寂能管道和更深层的岩石结构,而光柱毫不停留,继续向上,直冲入碎星环带那冰冷黑暗的虚空之中!
呃啊!
苍老声音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仿佛被这血色光柱直接灼伤了某种核心存在。
整个净源之台勐地向下一沉,随即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晃,如同遭遇了十级地震。
碎星环带外围,那些巨大的岩石碎块也被这股源自地脉深处的剧烈震颤波及,轨道发生偏移,相互碰撞,引发一连串沉闷的连锁爆炸,火光在黑暗中短暂地连成一片。
萧烈霆脸色煞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
他单膝跪地的手臂青筋暴起,死死支撑着。
就在血色光柱破土、贯穿天地的这一瞬,通过那被强行打开的通道,通过道我之境与地脉回声的深度链接,一股庞杂、混乱、却无比清晰的信息洪流,顺着光柱,反向冲入了他的感知。
那是...
被强行从地脉、从天碑基座中剥离、抽走的道韵活性...被禁锢在这平台深处、作为永恒燃料的天碑残存灵性碎片...以及,更令他灵魂战栗的——
无数道细微、破碎、充满绝望与痛苦的哀嚎。
不是声音,是直接烙印在感知中的意念残响。
有修士临终前灵炁被抽干、道基崩毁的嘶吼;有凡人武者血气被榨取、骨髓被吸干的无声惨叫;甚至有一些懵懂的、刚刚诞生微弱灵智的精怪或地脉生灵,被连根拔起、投入熔炉时发出的纯粹恐惧...
亿万残灵的痛苦,与天碑被亵渎的悲怆,交织在一起,化作这血色光柱中流淌的暗金光泽。
这里不仅是剥离器,不仅是转化熔炉。
这是一座血祭场!
一座以亵渎古老圣物为核心,以囚禁、炼化亿万生灵残魂为燃料,来驱动那所谓净源伟业的...亵渎与血腥的祭坛!
萧烈霆心中寒意彻骨,比面对千军万马更甚。
幽枢院的净源之道,其疯狂与彻底,远超他最黑暗的预估。
血光弥漫,映亮了大厅内每一张脸。
卫镇疆惊愕地抬头望着光柱,磐岩面色凝重地将沈砚舟护在身后,而远处那些躬身的晶面侍从,在血光照耀下,盔甲表面的微光急速闪烁,如同程序错乱。
囚笼般的力场已然支离破碎,通道虽被厚重物质封死,但穹顶被贯穿,露出了上方复杂的结构层,似乎有了出路。
然而,未等任何人喘息,甚至未等萧烈霆思考下一步——
那血色光柱的源头,那地脉最深处、被唤醒的点,一股比幽枢院苍老意识更加古老、更加非人、更加漠然的存在,顺着光柱打通的这条通道,缓缓地,投来了一缕注视。
那注视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明显的意识波动,它只是一种存在的显现,如同山岳本身投下的阴影,如同深海自身产生的水压。
它掠过狂暴的能量乱流,掠过崩坏的符文结构,掠过惊怒的苍老意识,掠过如临大敌的卫镇疆和磐岩,掠过七窍流血、虚弱不堪的沈砚舟...
最终,它牢牢定格在沈砚舟身上。
不,是定格在他血脉深处,那枚被萧烈霆以陈述道韵和葬道渊信息包裹、此刻正疯狂撞击壳壁的——灰色种子之上。
一个冰冷、直接、不容置疑、也毫无协商余地的召唤,同时在所有人,不,是所有尚有灵觉的生灵意识最深处,轰然响起:
钥匙...
归位...
完成...
双生的...
葬礼...
沈砚舟勐地瞪大双眼,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感到血脉深处,那枚灰色种子的撞击力陡然增大了十倍、百倍!
包裹它的壳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萧烈霆烙印其上的陈述道韵薄膜迅速黯淡。
种子疯狂地搏动着,与那光柱源头传来的召唤产生着毁灭性的共鸣,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开他的血脉,破开他的身体,投向那深不见底的、只有剥离与终结概念的黑暗深渊!
磐岩!带他走!向上!萧烈霆勐地咳出一大口鲜血,嘶声厉喝,右手虚握的五指勐然收紧,仿佛要扯断什么无形的连线。
他看向那贯穿穹顶的血色光柱,眼神决绝如铁。
必须立刻切断这通道!